那道疤在右手上停了三天。“死亡等死”四个字刻完之后,它像完成了什么任务,安静下来。不痒了,不疼了,不长了。边缘的皮肤从暗红色变成了浅红色,像伤口快要愈合。但它不会愈合。它在等,等我进塔。我知道。从第一次进塔那天起,从左手换到右手那天起,从老祭司说“你是第八任守塔人”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只是不想面对。不想面对那片黑暗,不想面对那七十二具尸体,不想面对那张和我一样的脸。
第三天夜里,我梦到了老祭司。他站在洞口,手里拿着木杖,杖头那只眼睛看着我。他的眼睛不浑浊了,淡灰色的瞳孔很清亮,像刚下过雨的河面。
“林深,你还在等什么?”
“不知道。”
“那道疤在等你。它写完了,等你进去。”
“进去之后呢?”
“你替它。它上来。你在底下等。”
“等多久?”
“不知道。也许八百年,也许更久。也许下一任很快就来了,也许永远不会来。”
他从洞口让开,露出那片黑暗。那片黑暗在梦里是有声音的,呼吸声,很慢,很轻,一下,一下,又一下。
“进去吧。该你了。”
我睁开眼。天还没亮。棚子外面是黑的,雨林是黑的,塔是黑的。星星在头顶,一颗一颗的,很亮,但照不亮地面。我坐起来,把睡袋卷好,防潮垫卷好,塞进背包。木杖靠在柱子上,杖头那只眼睛对着我。我拿起木杖,站起来,往洞口走。
路走熟了。哪棵树根凸起来,哪块石头会绊脚,哪个弯要侧身才能过,闭着眼都能走。但今天不一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别人走过的脚印上——沈鹤亭的脚印,1956年林深的脚印,徐鹤亭的脚印,还有那个1986年从台湾回来的沈家后人的脚印。他们都走过这条路,都看过这座塔,都站在这片黑暗前面。他们选了进去。我也该选了。不是被逼的,是自己选的。沈鹤亭是自己选的,1956年的林深是自己选的,徐鹤亭是自己选的。我也是。
走到洞口。天还没亮。星星还在头顶,但东边的天已经开始发白了。洞口是黑的,比夜色更黑。它的黑不一样,像能吸收光。我把手电打开,光柱钻进去,没有照亮洞口内部,只是让黑暗更黑了。洞壁上刻满了字,手电光照在上面,那些字像是活了过来——沈鹤亭的,1956年林深的,还有那些不知名的人的。他们来过,刻过,走了。
我把木杖插在洞口旁边的泥地里,杖头那只眼睛对着洞口。它替我看,替我守。老祭司把它留给我,不是因为我需要用木杖来探路,是因为他不想一个人站在这里。他要我陪他。陪他看塔,陪他等,陪他守住这只眼睛。
我爬进去。膝盖跪在碎石上,手撑在地上。碎石硌得疼,但我没有停下来。洞很短,只有不到两米,但我爬了很久。每爬一步,洞口的微光就远一点,塔内的黑暗就近一点。爬到中间的时候,我停下来,听了听。没有呼吸声,没有铁链声,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它在等我,没有呼吸,没有动,连心跳都停了。它在等,等我进去。
站起来。塔内是黑的。手电的光柱扫过去,那些悬挂的尸体还在。七十二具,一具不少。铁链还是那些铁链,扣在石壁的铆钉上。铆钉生了锈,锈迹顺着石壁往下淌,像干涸的血。它们还是那个姿势——垂着头,穿着盔甲,灰白色的、没有五官的脸在光柱里忽隐忽现。但它们的头朝向不一样了。之前朝向塔中央的平台,现在朝向洞口。朝向我的方向。它们知道我要来。在等我。等了八百年,等到了。
那具“子时”的尸体吊在离洞口最近的位置。它的脸长全了。额头上的刻痕,一行一行的,二十道。每一道都是一个春分,一年等一次光。眉弓的高度、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厚度,和我的脸一模一样。左眉弓比右眉弓低一点,鼻梁末端微微往左偏,上唇比下唇薄很多。这些不对称的地方,和我脸上那些同样不对称的地方一模一样。眼睛睁着,瞳孔是黑的,虹膜是深棕色的。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和我熬夜之后的眼睛一样。它在看我。它的嘴角微微往上翘,在笑。它知道我要来。它等了八百年,等到了。
我走过去,站在它面前。它比我高半头,铁链从锁骨穿过,把它悬在半空。锁骨断了,铁链从断口穿过去,生了锈,锈迹和骨头长在了一起。它的左手垂在身侧,拇指上的那道疤在发着暗红色的光。我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疤。凉的,硬的,像干涸的河床。“死亡等你”四个字刻在上面。和左手一样,和沈鹤亭当年刻的一样。它等了我八百年。我来了。
“该你了。”它的嘴动了。没有声音,但我看到了。嘴唇的形状,舌头的动作,喉咙的震动。它在说——该你了。
“我知道。”
我转过身,背对着它。铁链开始响了。不是一具,是很多具。七十二具尸体的铁链同时响了起来,扣在石壁的铆钉上,咯咯响,咯咯响,像骨头在摩擦。它们知道我要做什么。它们在等我。等我走到那个位置,等我转过身,等我把自己交给这座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