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鹤亭的信我看了很多遍。不是没看懂,是想从字缝里看出他没写出来的东西。他说他下去了,不是等不及了,是不想等了。不想等了——这句话的意思不是“等烦了”,是“等不起了”。他的生命在倒计时,那道疤在他手上刻了“生不如”三个字,第四个位置一直空着,像一张嘴张着,等着吞掉最后一个字。那个字是什么?“死”。生不如死。他不想等那个字刻完,不想等那道疤替他做决定。他要自己选。选自己下去。
我坐在棚子底下,把信纸摊在膝盖上,一张一张地翻。信写得很长,有的地方字迹工整,有的地方潦草得认不出来。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心情一定很乱。想说的太多,能写出来的太少。
翻到第三页。
“林深,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徐鹤亭吗?不是因为我爹给我取的,是因为我自己改的。我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在梦里看到那只眼睛。它在看我,我看不到它,但我知道它在。它看我的时候,我的左手拇指开始疼。不是疼,是痒。从骨头里面痒,痒到我想把手指剁掉。第二天早上醒来,拇指上多了一道疤。不是慢慢长出来的,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那道疤的位置、形状、分叉,和我爹手上的一模一样。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你是被选中的。”
翻到第四页。
“被选中的。什么叫被选中的?我不想被选中。我想读书,想工作,想结婚,想生孩子,想过普通人的日子。我爹说,你逃不掉的。沈家的人,世世代代都被这道疤选。不是你选它,是它选你。你把手指剁了,它长在手腕上。把胳膊剁了,它长在肩膀上。你把它从身上挖掉,它长在骨头里。”
翻到第五页。
“我不信。我试过。用刀割,用火烧,用针扎。疤不痛不痒,该长还是长。该痒还是痒。我爹说,你别费劲了。沈鹤亭在塔底下等了六百年了,你多活几年,他就多等几年。你早点去,他早点出来。你不去,他出不来。你死了,他还在等。等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你的曾孙子。等到有人去为止。”
翻到第六页。
“我去了。不是去塔里,是去马瑙斯。在那里住了十几年,结了婚,生了孩子。我以为我逃掉了,我以为那道疤不长了,停了。结果有一天夜里,我老婆做噩梦。她说她梦到一只眼睛,在看她。在梦里叫她。我说别怕,梦而已。第二天晚上,她又梦到了。第三天,孩子也开始做噩梦。半夜哭,哭到天亮,怎么哄都不行。我老婆说,是不是你招来的?我没回答。我知道是。它叫不动我,就叫他们。叫他们替我回去。”
翻到第七页。
“我老婆走了。带着孩子走了。回了她的老家,再也没回来。她不怪我,她只是害怕。那道疤在她老公手上,在孩子的梦里,在她自己的梦里。它跟着她,不管她走到哪里。她怕。我也怕。我比她更怕。我怕的不是那只眼睛,怕的是自己。怕自己不够勇敢,不敢下去。怕自己太勇敢,下去了就上不来。”
翻到第八页。
“林深,你下去了,又上来了。你是第一个从塔里活着出来的人。以前也有人出来过,但他们手上带着疤,塔还在叫他们。他们出来,又回去了。你没有。你出来之后,疤换了一只手,还在长,但你没有回去。你去了泉州,去了淡水,去找沈鹤亭的祠堂,去找沈鹤鸣的后代,去找那份契约。你在找答案,找理由,找借口。找不回去的借口。”
翻到第九页。
“你不用找。你不回去,没有人逼你。那道疤不会逼你,塔不会逼你,那只眼睛不会逼你。它们只会叫你。叫到你受不了为止,叫到你身边的人都受不了为止,叫到你没有别的选择为止。我受不了了。我老婆走了,孩子走了,我一个人在马瑙斯,在旅馆里,在出租屋里,在梦里。那只眼睛一直在看我。不看我的脸,看我的手。看我手上的疤。看它长了多少,看它还要多久才能写满。”
翻到第十页。
“我下去了。林深,你不要来找我。你来了,我就白下去了。你活着,我的死才有意义。你好好活着,替我看这个世界。替我看索菲亚,替我看孩子,替我看那只眼睛。看它什么时候闭,什么时候再睁开。看下一任守塔人来的时候,你还在不在。”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应该还在马瑙斯。他写完了,没有寄出去,没有交给任何人,只是放在营地的箱子里。他知道我会来,知道我会翻这个箱子,知道我会看到这封信。他什么都算到了。算到了自己会下去,算到了我会回来,算到了我会坐在棚子底下,把他的信翻来覆去地看。
我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那道疤在右手上又痒了一下。“死亡等”后面的那一横,已经变成了一横一竖。不是“我”,是“死”。它在写第二个“死”字。死亡等死。它要写四个字——“死亡等死”。不是“死亡等我”,是“死亡等死”。等死。等自己死。等那道疤长满全身,等那只眼睛闭上,等这座塔不再需要守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