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铮看着刘一鸣的背影，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沈老板提过一嘴，做农机配件的，产值不小。”
刘一鸣转过身来，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很平。
“那个人叫吕建华，在我们丰年县办了八年厂。”
李铮等着。
“他的厂区租约到期了，想找个新地方扩产。”刘一鸣的语速还是那样，每个字咬得很清楚，“沈老板跟他关系不错，把你们凉水县推荐给了他。”
李铮点了下头。
刘一鸣没有再多说。他朝门口走了两步，手搭在门框上。
“吕建华这个人，做事踏实。”
说完推门出去了。
李铮坐在会议室里，手指在桌面上轻按了两下。他拿出手机，翻到沈老板的对话记录，往上滑了几页。
找到了。
三天前沈老板发过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铮哥，有个朋友想去你那边看看，做农机配件的，我给他你电话了。”
李铮当时回了个“行”字，后来事情多，这茬过去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沈老板的号。
“沈总，你说的那个吕老板，什么时候方便来？”
沈老板那头笑了一声。“他已经在路上了，明天到。”
李铮把手机放下，拿起笔记本翻到招商那一页。
他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吕建华，农机配件，丰年县，沈老板介绍。
笔尖停了一下，又加了四个字：待核实。
第二天上午，王大海先到了李铮办公室。
“吕老板在楼下了，我去接上来？”
“让他上来。”
王大海转身下楼。两分钟后，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跟着王大海走进来。
吕建华个子中等偏高，皮肤黝黑，手掌很厚，握手的时候指关节上有一层硬茧。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pOlO衫，腋下夹着一个塑料文件袋。
“李县长，打扰了。”吕建华的口音带着丰年县那边的味道，把“打扰”说成了“打揽”。
李铮招手让他坐下。
吕建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李铮脸上。
“沈哥说你们这里电费便宜，我来看看。”
开门见山，一句废话都没有。
李铮看了王大海一眼。王大海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起身走过来放在茶几上，推到吕建华面前。
“这是我们产业园的绿电交易说明，你看一下。”
吕建华低头拿起那份材料。他翻页的速度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看到电价对比那一栏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数字上停住了。
“工业电价每度比外面便宜一毛八。”吕建华把这句话念出来，抬头看了李铮一眼。
李铮点了下头。
“光伏一期直供电，加上储能调峰，综合下来就是这个价。”
吕建华低头继续看。他翻到第三页供电保障协议那一段，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像在默算什么。
材料一共五页，他看了整整五分钟。
看完之后，吕建华把材料放回茶几上，没有合上。他从文件袋里掏出一个计算器，黑色的，壳子磨得有一道白印子。
“我当着你的面算一笔。”吕建华说。
他低头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串数字，按完抬起来给李铮和王大海都看了一眼。
“我们年用电量八百万度。按你这个价，每度省一毛八。”
他的手指在计算器上又按了几下。
“一年省一百四十四万。”
吕建华把计算器放在茶几上，手指在壳子上敲了两下。
“加上你们的工业用地出让金比我现在厂区的租金低三成，五年下来，省出来的钱够我再加一条产线。”
李铮的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没有接话。
吕建华也没有急着往下说。他盯着茶几上那份材料看了两秒，手指在计算器上转了一圈。
“吕总，你的厂子年产值多少？”王大海在旁边问了一句。
“去年四千八，今年能到五千万。”吕建华的回答很快，“农机配件这个行当利润薄，但量稳。我的客户群在西北五省，这几年农机保有量一直在涨，订单不愁。”
王大海点了下头。
“你需要多大的地方？”李铮开口了。
吕建华伸出手掌，比了个数。
“二十亩。主车间要大，我那条冲压线十二米长，厂房净高要到八米以上。另外要有独立的原料堆场和成品仓。”
李铮看了王大海一眼。
王大海心里过了一遍产业园现有的空地分布，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产业园东区那边有一块空地，二十二亩，紧挨着御泰那个厂区。”
吕建华听到“紧挨着御泰”，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跟沈哥隔壁？”
“对。”
吕建华的嘴角动了一下。他靠回沙发上，手指在文件袋上按了一按。
“那块地，亩均年税收要求多少？”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李铮在心里记了一笔。
“不低于十万。”李铮说。
吕建华拿起计算器，又按了几下。他算的是年产值五千万对应的综合税负，按平均税率倒推到亩均的数字。
按完之后，他把计算器屏幕转过来。
“二十亩，我的年缴税在三百万左右。亩均十五万。”
李铮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十五万，超过准入门槛的百分之五十。这家企业的亩均效益在目前产业园所有企业里能排前三。
“地块看完了告诉我，合适的话合同这周签。”李铮说。
吕建华看着他，手指从计算器上松开。
他沉默了两秒。
“李县长，我在丰年县办了八年厂，你知道我搬厂的手续跑了多久吗？”
李铮没有接话。
“光一个消防验收就跑了四个月。”吕建华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你说合同这周签，我不是不信，我是怕信了之后又是一回事。”
李铮站起来，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走回来。
他把文件翻到第二页，手指点在上面一行字旁边，推到吕建华面前。
“御泰汽配从签意向到开工，你问沈老板用了多久。”
吕建华低头看了那份文件一眼。
“沈哥跟我说了，三周。”
“对。”李铮把文件收回来，“你要是觉察不一样，随时走，不拦你。”
吕建华盯着李铮看了三秒。
他伸出手来。
“我下午去看地。”
李铮跟他握了一下手。
“大海，你陪吕总去看一下。”
王大海站起来，朝吕建华点了下头。
“走吧，开我的车过去。”
两个人出了办公室。走廊里传来吕建华的声音，问王大海那块地的朝向和地基承载力。王大海的回答听不太清，但语速很快，显然已经提前做过功课。
办公室门关上之后，安静了下来。
李铮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记本翻到工业用地那一页。
他把笔记本摊在桌面上，拿起笔，开始更新数据。
三年规划可释放总量：二百一十亩。
已签约用地：御泰汽配二十五亩，橡胶密封件厂十五亩，恒润包装十四亩，张海峰加工扩建八亩，刘宏宇分拨中心扩建十二亩。
已签约合计：七十四亩。
规划中待落地：光伏设备供应商配套仓储三十亩，户外装备体验店及配套八亩，冷链车维保站五亩。
规划中合计：四十三亩。
新增意向：吕建华农机配件厂，二十亩。还有推介会之后评论区来的两家在接触中，初步估计十五到二十亩。
李铮把笔尖按在纸面上，手指没动。
他把所有数字在脑子里加了一遍。
七十四，加四十三，加二十，加十五到二十。
一百五十二到一百五十七亩。
二百一十亩减去一百五十七亩。
剩余可用余量：五十三到五十八亩。
不足六十亩。
李铮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三秒。
他把这个数字圈了一个框，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