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鸣的车在县政府大院停下来的时候，李铮和宋明辉已经在楼门口站着了。
一辆黑色的普通公务用车，车牌是丰年县的号段。司机先下来绕到后面开了右侧车门，刘一鸣从后座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秘书从副驾驶下来，手里什么都没拿。
三个人，一辆车。
宋明辉迎上去两步。
“刘县长，一路辛苦了。”
刘一鸣跟宋明辉握了一下手，力度适中，时间不长。
“宋书记客气了，我是不请自来。”
刘一鸣的声音不大，语速偏慢，每个字咬得很清楚。他个子不高，头发剃得短，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
李铮上前一步。
“刘县长好。”
刘一鸣转头看了李铮一眼，点了下头。
“李县长，久仰了。”
四个字说完，再没有多余的客套。
宋明辉侧了半步，伸手朝楼里引了一下。
“先上去坐坐？”
刘一鸣摆了下手。
“不坐了，直接看吧。”
宋明辉和李铮对视了一眼。
“那先去光伏牧场。”李铮说。
三个人上了李铮的车。刘一鸣的秘书坐了后排，刘一鸣坐在副驾驶后面，手里那个笔记本搁在膝盖上，封面朝下。
一路上没什么话。
宋明辉坐在副驾驶，转头跟刘一鸣介绍了两句沿途经过的快速通道和分拨中心。刘一鸣听了，点了两下头，目光一直看着车窗外面。
车子拐进柳河镇方向的路之后，光伏板阵列远远就能看见了。
刘一鸣的目光从车窗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何大勇在牧场入口等着。
四个人下了车，何大勇给每人递了一顶安全帽。刘一鸣接过来戴上，帽檐压得正好在眉毛上面。
“刘县长，这是柳河镇何镇长。”李铮介绍了一句。
何大勇伸出手。
“何镇长。”刘一鸣跟他握了一下。
何大勇带着几个人沿着牧场内的步道往里走。他一边走一边介绍，说了一期的装机容量、日发电量、并网时间这些基本数据。
刘一鸣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他的目光不断扫过两侧的光伏支架和支架下面的苜蓿草地，偶尔停下来看一眼编号牌上的信息。
何大勇说到储能系统的时候，刘一鸣第一次开口。
“储能容量多大？”
“二十兆瓦时。”何大勇回了一句。
刘一鸣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继续往里走，经过一片放牧区的时候，几只母羊在光伏板的阴影下卧着。刘一鸣站住了，看着那些羊，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按了一下。
他站了得有一分钟。
宋明辉和李铮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催。
刘一鸣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李铮脸上。
“这个项目，从立项到第一笔发电收益，用了多长时间？”
李铮看着他。
“十一个月。”
刘一鸣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翻开本子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
没有追问，没有评价。
何大勇在前面等着，看几个人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李铮和刘一鸣之间转了一下。
李铮朝他微微点了下头，示意继续走。
从牧场出来的时候，刘一鸣的笔记本已经翻过了三页。
车子接着往产业园方向开。
产业园的大门口挂着新换的标牌，白底蓝字。刘一鸣从车窗里看了一眼，目光在标牌上停了两秒。
车子停在御泰汽配的厂区外面。沈老板没在，车间里传来设备运转的动静。
李铮带着几个人沿着厂房外面走了一圈。透过车间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生产线正在运作，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着。
刘一鸣走到车间大门口停下来，手指搭在门框上，探头往里看了几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对面正在施工的那片工地。那是恒润包装厂的厂房，主体结构已经起来了，脚手架还没拆完。
“御泰从签意向到开工，三周。”
刘一鸣说了这么一句。
不是问句，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李铮转头看了他一眼。
“对。”
宋明辉在旁边听到这句话，手指在裤缝上按了一下。刘一鸣来之前做过功课，而且做得很细。御泰签约到开工的时间这种数据，不是随便在网上能查到的，他要么问过省里的人，要么看过推介会的内部材料。
刘一鸣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橡胶密封件厂的门口。厂房比御泰小一号，门口停着两辆货车，工人正在往车上装箱。
“这家什么时候投产的？”刘一鸣问。
“比合同计划早了十一天。”李铮回了一句。
刘一鸣看着那两辆货车，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
产业园转完，车子往县城方向回。
路过赵建平包装厂工地的时候，刘一鸣从车窗里看了一眼已经封顶的厂房，手指在玻璃上点了一下。
“这个厂是推介会签约的？”
“对。”李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鑫达旧址上建的，投资一千五百万。”
“鑫达。”刘一鸣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他显然知道鑫达的事。
车里安静了几秒。
回到县政府大楼，宋明辉把人带到四楼自己的办公室。秘书倒了茶，宋明辉把刘一鸣让到沙发的主位上，自己坐在对面。
李铮坐在侧面的椅子上。
刘一鸣把安全帽摘下来放在旁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他低头翻了一遍刚才记的内容，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两秒。
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宋明辉没有先开口。李铮也没有。
两个人都在等。
刘一鸣把笔记本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他抬起头，目光先看了宋明辉一眼，又转向李铮。
“我今天看了一圈，有几个数字跟我之前了解的对得上。”
宋明辉端着茶杯，没有打断。
“光伏从立项到产生收益十一个月，御泰从签约到开工三周，橡胶厂比计划早十一天投产，鑫达旧址三天清场。”刘一鸣把四个数字依次说出来，每说一个停顿一下。
“这些数字在我们丰年县，任何一个都做不到。”
宋明辉放下茶杯，手搁在扶手上。
“刘县长过谦了，丰年县的底子比我们厚得多。”
刘一鸣摇了一下头。
“底子厚是一回事，跑不跑得起来是另一回事。”
他的手指从笔记本封面上松开，搁在膝盖上。
沉默了三四秒。
李铮坐在椅子上看着刘一鸣的侧脸，没有说话。这个人从进凉水县到现在，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带着答案来的。他不是来学习的，他是来验证的。
验证那些他在别的渠道获取的信息是真是假。
现在验证完了。
刘一鸣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杯子放回茶几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宋书记，李县长。”
刘一鸣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声音很平，每个字说得很稳。
“我想谈谈先行区对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