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是办公室小陈从收发室取上来的。
牛皮纸大信封，左上角印着省政府办公厅的红色抬头，右下角盖着机要章。李铮接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封口，完整的火漆封。
他用裁纸刀划开封口，抽出文件。
A4纸，十二页，首页正中一行红色大字：关于确认凉水县为全省基层治理数字化改革先行区的通知。
发文单位是省政府办公厅。文号后面跟着省长赵正清的签批栏，一个红色的“同意”章盖在上面。
李铮从头往后翻。
第一部分是定性。确认凉水县为全省基层治理数字化改革先行区，有效期三年，到期评估续签。
第二部分是任务。要求凉水县在三个月内完成经验推广实施方案，选定三至五个试点县进行模式复制。凉水县负责提供技术支撑和运营指导。
第三部分是经费。拨付先行区专项经费一百五十万，用于技术对接和人员培训。经费从省级财政专项列支，专款专用。
第四部分是考核。每季度向省政府办公厅报送推进情况，年度终评由省督查室牵头。
李铮把十二页纸看了两遍。然后把文件夹进笔记本里，起身上了四楼。
宋明辉在办公室。
李铮把文件放在他桌上，没开口，等他看。
宋明辉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行红字，手指微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一页一页往后看。
看完第三部分经费那栏的时候，宋明辉把文件放平，抬头看了李铮一眼。
“一百五十万。”宋明辉念了这个数。
“不多。”李铮坐下来说。
“数字不重要。”宋明辉把文件翻回首页，手指按在发文单位那一行上，“重要的是谁出的钱。”
省财政为凉水县的技术输出买单。这笔钱的性质比金额重要得多。
“三个月出方案，选三到五个试点县。”宋明辉把核心任务重复了一遍，“你手里有现成的人吗？”
“有。”李铮说，“方维负责技术对接，周小军负责运营指导。”
“方维那边人够吗？”宋明辉问了个关键问题。
“不够。”李铮答得直接，“他现在六个人，同时支撑四五个县的技术对接，至少要翻一倍。”
宋明辉靠在椅背上想了两秒。
“一百五十万够他扩人吗？”
“够第一阶段的。”李铮说，“招聘、培训、差旅、设备采购，一百五十万撑半年没问题。后续如果试点县扩面，再向省里申请追加。”
宋明辉点了下头。
“叫方维和周小军来一趟。”宋明辉说，“这个事今天就布置下去。”
李铮拿出手机，分别给方维和周小军发了消息。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先后到了四楼。
方维进门的时候手里还夹着笔记本电脑，显然是从工作室赶过来的。周小军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本六十页的操作手册。
“坐。”宋明辉指了指沙发。
两个人坐下来。
李铮把文件从宋明辉桌上拿过去，递给方维。
“看完。”李铮说。
方维打开文件，快速浏览。他看东西很快，十二页纸两分钟扫完。看完之后他把文件递给周小军，自己靠在沙发背上，眼睛里的光亮了一层。
周小军看得慢些，逐字逐句地读。读到第二部分“技术支撑和运营指导”那行，他抬头看了李铮一眼。
李铮点了下头。
“你们两个的任务很明确。”李铮开口了，“方维负责技术输出，把数据中台、采集节点、监控系统这套东西复制到试点县去。”
方维点头。
“周小军负责运营指导。”李铮看向周小军，“你的六十页手册就是教材。怎么建评论区、怎么分类、怎么流转、怎么闭环，手把手教。”
周小军攥着手册的手紧了一下。
“李县长，我的手册是按凉水县的情况写的。”周小军说，“别的县条件不一样，得改。”
“对。”李铮说，“所以你要出一个通用版。把凉水县特有的内容剥离出来，留下可复制的框架。”
周小军想了两秒，点头。
“给你两周时间。”李铮给了节点。
“够了。”周小军应下。
李铮转向方维。
“方维，你这边的问题是人不够。”
方维没否认。
“六个人支撑凉水县本地没问题。”方维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但要同时对接四五个县的部署，光工程师就得再招五六个。加上项目管理、现场驻点，十五个人打底。”
“那就招。”李铮说得直接，“省里拨了一百五十万专项经费给你用。”
方维的手指在电脑边缘按了一下。
“全给我？”方维确认了一句。
“全给你。”李铮说，“招人、买设备、差旅培训，全从这笔钱走。你自己做预算报上来。”
方维深吸了一口气，点头。
“你的公司明年至少要到十五个人。”李铮看着他。
“已经在招了。”方维说，“上周面了三个，有两个条件不错，一个做过政务云项目，一个是省理工毕业的通信工程专业。”
“尽快到岗。”李铮说完这句，看向宋明辉。
宋明辉一直没插话，坐在办公桌后面听着。这时候他开口了。
“方维，周小军，你们两个听清楚。”宋明辉的语气压了半拍，“这件事的性质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你们是给凉水县干活，现在你们代表凉水县向外输出。做好了是凉水县的面子，做砸了也是凉水县的面子。”
方维和周小军同时坐直了。
“每到一个县，先摸清对方的真实需求。”宋明辉说，“不要拿着凉水县的东西生搬硬套。我们的模式是从实际问题里长出来的，到了别的县也得从他们的实际问题出发。”
“明白。”方维应了一声。
“还有。”宋明辉补了一句，“去了别人的地盘，姿态放低。我们是去帮忙的，不是去指导的。这两个词差别很大。”
周小军用力点了下头。
宋明辉摆了下手。
“去忙吧。”
方维和周小军起身出了门。
办公室里又只剩两个人。
宋明辉把文件从沙发上拿回来，重新翻开。这次他没看正文，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附件。
附件标题：建议首批试点县名单。
宋明辉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手指沿着名单从上往下划。
四个县的名字排列在上面。
第一个：临河县。
这个在意料之中。陈小宁已经带队来过了，跨县互通都上线了，自然排第一。
第二个：宁安县。
李铮凑过去看了一眼。宁安县在河西市南边，跟凉水县不接壤，但属于同一个市。
第三个名字，宋明辉的手指停住了。
丰年县。
宋明辉抬起头，看着李铮。
李铮的目光也落在那三个字上。
丰年县，GDP四十八亿，全省排第十四。那个打电话给学者张国平质疑凉水县模式的人，那个深夜刷凉水县视频心态松动的人。
现在他的县被列在了凉水县经验推广的试点名单上。
宋明辉把文件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
他看着李铮，嘴角带了一层意味不明的弧度。
“丰年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