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好了。”李铮说。
宋明辉偏头看了他片刻，没有往下问。
两人沿着县政府的方向往回走，刚踏进大院，周小军就从楼道口小跑出来，鞋跟在台阶上踩得急。
“李县长，张国平到了。”
李铮脚步收住。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在会议室坐着。”周小军喘了口气，“还带了两个人，说是课题组的。”
李铮转头看宋明辉。
宋明辉点了点头。
“走，上去。”
三楼会议室门敞着，张国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深蓝色笔记本，笔尖正贴着纸面往下写。
他身边坐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各自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
听见脚步声，张国平抬起头，看见李铮和宋明辉，放下笔站了起来。
“李县长，宋书记。”
“张教授，欢迎回来。”李铮伸手同他握了一下。
张国平的手掌干燥有劲，和上回见面时差不多，只是人清减了，眼窝往里陷了些，眉骨下的阴影重，看得出这半年没怎么松快过。
“上次说好上半年再来。”张国平坐回椅子，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这次做跟踪调研，主要看变化。”
“看什么，您安排。”李铮在对面坐下。
“三项。”张国平伸出三根手指，“平台数据，基础设施，产业落地。”
宋明辉坐在旁边，替他添了水。
“先去民声办？”宋明辉问。
“先去民声办。”张国平合上笔记本，起身就走。
网络民声办在二楼东头，三间办公室打通后连成一片，六台电脑开着，墙上的大屏滚动着评论区新留言。
周小军已经提前赶到，把后台页面调了出来。
张国平进门后先站在大屏前，看了好一会儿。
屏幕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左上角写着粉丝总数，四百三十万。
右侧是今日新增留言数，待处理数，已办结数，三栏数据分得清楚。
“上次我来的时候，粉丝多少？”张国平问。
“两百万出头。”周小军答。
“翻了一倍。”张国平没有接着评价，只转头看他，“年度数据拉出来了吗？”
“拉出来了。”周小军把电脑屏幕转过去，“全年累计有效诉求一千二百三十七条，办结率百分之九十六点八，平均响应时间从年初四十八小时缩短到八小时。”
张国平弯腰看屏幕，笔帽在几个关键数据旁边轻轻点了点。
“群众满意度呢？”
“年初全市倒数第一。”周小军翻到下一页，“现在排进全市前五。”
张国平身后的女研究员手指飞快落在键盘上，把每一组数据都记了进去。
张国平直起腰，视线从办公室里慢慢扫过去。
三个值班人员坐在工位上，一个回复留言，一个派发工单，一个整理周报，桌边的文件夹摞得不高，却分得齐整。
“上次来的时候，这间办公室还没挂牌。”张国平说。
“挂牌是去年的事。”周小军答。
张国平没再问，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从民声办出来，一行人上车，沿快速通道往分拨中心去。
车窗外，快速通道的路面平整干净，护栏一排排向前伸，每隔两百米立着一盏路灯。
对向车道上，不时有货车开过，车身贴着各家物流公司的标识，轮胎碾过路面，带起低低的声响。
“日均车流量多少？”张国平坐在后排，眼睛看着窗外。
“三百辆以上。”李铮答。
“通车之前呢？”
“走老路的时候，一天能过二十辆就算多。”
张国平把数字写进本子，笔尖没有停。
车在分拨中心门口停下。
分拨中心的厂区比上次来时扩了一圈，新建的冷链仓贴着主仓库，白色外墙上挂着温控标识，大门敞开，几辆货车停在装货区。
张国平下车后站在门口，先没有往里走。
他看着眼前这片厂区，手里的笔记本攥在掌心，封皮被捏出一道浅痕。
“上次来的时候。”张国平说得慢，“这里还是一片空地。”
李铮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张国平往前走了几步，在冷链仓门口停下，看墙上那块LED温控屏。
屏幕上显示着仓内温度，湿度，库存量，数字隔几秒刷新一次。
“月发货量多少？”张国平问。
“上个月突破五万件。”李铮说。
张国平盯着那块屏幕，看了许久。
身后两个研究员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插话。
宋明辉站在稍远处，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张国平的背影。
过了一阵，张国平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李铮站在侧面，角度偏了些，没看清他写了什么。
张国平合上本子，转身说：“进去看看。”
一行人进了冷链仓。
仓内温度低，货架上码着一箱箱包装好的凉水好物，枸杞，干果，杂粮，标签朝外，分区清楚。
几个工人正在分拣台前打包，封箱，贴单，归位，手上动作熟，彼此之间不用多说。
张国平走到分拣台旁，站着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头顶的监控摄像头和温度传感器。
“这套系统谁做的？”
“方维。”李铮说，“本地技术团队。”
“本地的？”张国平回头看他。
“对，注册地就在凉水县。”
张国平把这条记下来，又在仓库里转了两圈，问了几个工人从哪里来，干了多久，收入多少。
工人们答得实在，有返乡的，也有本地招来的，月工资三千到四千不等。
从冷链仓出来，张国平在厂区空地上又站了片刻。
阳光落在白色厂房上，几辆满载的货车从大门驶出去，拐上快速通道，朝省城方向跑。
“李县长，今天的调研先到这儿。”张国平把笔记本收进包里，“明天还有几个点要看。”
“行，您安排。”李铮说。
当天晚上，张国平没回宾馆休息。
他找到李铮，说想出去走走。
两个人沿着县政府门前那条路往东走，路灯已经亮了，街面行人不多，偶尔有车从身边开过去。
张国平走得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视线落在路面上。
几分钟里，谁都没有开口。
路过一家小超市，门口灯亮着，货架上摆着几排凉水好物礼盒装，一个中年妇女正往购物袋里装东西。
张国平看过去，又把视线收回来。
“李县长，我跑了五个样本县。”张国平的步子放慢了些，“每个县都待了至少三天。”
李铮走在旁边，没有打断。
“有的县，数据做得漂亮，现场撑不住。”张国平说，“有的县，现场看着还行，数据又接不上。”
他停在路边，转身看向李铮。
“凉水县是唯一一个，数据和现场能对上的。”
李铮看着他的眼睛
“课题组的最终报告，上半年提交。”张国平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半空停了半拍。
“凉水县这个样本如果写进去，意义就不只是一个县的事。”
路灯的光落在张国平脸上，他神色稳着，可这句话出口时，每个字都放得慢。
李铮站在原地，街边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到路面深处。
张国平又往前走了两步，背对着他，小声说
“李县长，你知道这份报告最终会送到谁的桌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