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铮握着话筒,手指收紧了半分。
“讨论结果怎么样?”
郑明远没有绕弯子:“李县长,恭喜你。凉水县被批准为全省首批县域医共体建设试点。”
李铮的后背靠上了椅背,手指在话筒上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全省第一批一共选了四个县。”郑明远继续说,
“评审组讨论的时候,有人提出凉水县基础太差,试点风险大。但你那份材料里的数据太扎眼了,产科一个医生、卫生院关了三个、门诊量三年跌六成。评审组组长看完说了一句话:如果这样的县都不试点,那我们选条件好的地方试什么?”
李铮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日期,手稳,字不抖。
“郑秘书长,感谢你帮忙递的材料。我们一定把试点做好。”
“做好是应该的。”郑明远的语气里多了一层分量,
“试点意味着省级财政专项补助,省医院对口帮扶,设备配送,人才支持。但也意味着考核。每个季度一次评估,做不出成效,试点资格会被收回。”
“明白。”
“还有一件事。省医院那边已经在组建帮扶专家组,预计两周内到凉水县。你提前做好对接准备。”
电话挂了。
李铮放下话筒,翻到笔记本上“医疗”那一栏,在“县域医共体试点申报”后面的空白处,写上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他在日期后面加了三个字:已获批。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合上笔记本,拿起座机拨了陶春明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陶院长,你坐着还是站着?”
陶春明的声音带着疑惑:“坐着,怎么了?”
“那就继续坐着。省里的通知下来了,凉水县进了全省首批县域医共体建设试点名单。”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不是两三秒的安静,是足足七八秒的安静。
“陶院长?”
“在。”陶春明的声音变了调,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你说的是真的?”
“文件还没到,但省政府副秘书长刚亲口告诉我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三四秒。然后陶春明说了一句话,声音发颤:“李县长,我这就过来。”
“不用过来,我去你那。”
二十分钟后,李铮的桑塔纳停在县医院门口。
陶春明站在一楼大厅里等着,白大褂穿得整整齐齐,但眼眶是红的。
李铮走进去,陶春明迎上来,两个人站在挂号窗口旁边,旁边坐着几个等叫号的病人,谁也没注意他们。
“试点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李铮看着他,
“省级专项补助能解决设备的问题,省医院对口帮扶能解决专家的问题,基层医务人员纳入县级统一编制能解决待遇的问题。但这些都是外力,关键还是你们自己。”
陶春明点了点头,嘴唇抿着,没说话。
李铮又说了一句:“省医院的帮扶专家组两周内到凉水县。你这两周把县医院的底子再摸一遍,哪些设备最急、哪些科室最缺人、哪些乡镇卫生院优先恢复,列一份清单给我。”
“我今天就列。”
李铮走了以后,陶春明没有立刻去办公室。
他一个人上了二楼,走到产科病房门口站住了。
病房里那台1994年的B超机还立在角落里,塑料外壳发黄,屏幕边框的裂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床头那盏代替手术灯的台灯还在,灯罩歪了,铁丝拧着固定。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二十三年。
他在这个医院干了二十三年。
眼看着同事一个一个走,眼看着设备一台一台坏,眼看着病人一个一个不来了。
他报了五年的设备更新预算,年年被打回来。他求了无数次的人才引进指标,一个都没批下来。
他不是没想过走,2013年市医院的骨科主任找过他,开的条件比凉水县翻了一倍。
他回家跟老婆商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接到电话,
一个乡镇卫生院的赤脚医生打来的,说有个产妇大出血,
镇上处理不了,问他能不能接。
他挂了电话就去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走的事。
现在,二十三年了,终于有希望了。
他站在产科病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没人看到。
当天晚上八点,李铮坐在办公桌前,手机架在支架上,按下录制键。
“各位关注凉水县的朋友,今天有一个好消息。凉水县被批准为全省首批县域医共体建设试点县。”
他翻开笔记本,对着镜头念了一段。
“试点意味着省级财政专项补助、省医院专家对口帮扶、基层医务人员待遇提升。具体来说,县医院的设备会更新,产科不会再只有一个医生扛着,关了门的乡镇卫生院会重新开起来。”
他放下笔记本,看着镜头。
“但我要说一句实在话。试点批下来只是第一步。怎么落地、怎么让老百姓看病真正不再难,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设备到了要有人会用,专家来了要把技术留下,卫生院开了门要能留住医生。每一步都不容易。”
他停了一下。
“我会一步一步做,做一步说一步。”
视频发出去半个小时,评论区涌进来上千条留言。
“我就是那个老婆怀孕八个月的张大伟!看到这条消息我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县医院的陶院长是个好人,我妈去年住院的时候他半夜来查过房。这种医生值得被善待。”
“一个产科只剩一个医生的县,能争取到全省试点,这个县长是真能干。”
周小军在外间刷着评论,刷到一条点赞最高的,停住了。
“凉水县的路修好了,厂子建起来了,现在医院也有希望了。说真的,我开始羡慕凉水县的人了。”
他把截图拿进去给李铮看,李铮扫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他。
“别看评论了。帮我查一下,省医院的帮扶专家组组长是谁,什么背景,什么专业方向。提前做功课,别等人家来了我们两眼一抹黑。”
周小军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李铮翻开笔记本,在医共体试点后面写了一行字:两周后,省城专家到。
他拿起座机,拨了陶春明的号码。
“陶院长,清单列好了没有?”
“正在列,今晚能出初稿。”
“列完以后重点标注一项:手术室的无菌条件。专家来了第一个看的就是这个。”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陶春明的声音低了下来:“李县长,手术室的情况你也看过了。要达标,不是小修小补能解决的。”
“所以要提前准备。能改的先改,改不了的如实汇报。专家组来不是来挑毛病的,是来帮忙的。但前提是我们自己得知道问题在哪。”
“明白。”
李铮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桌上的日历翻到了五月下旬。
窗外的天还没完全黑,远处县城的路灯已经亮了一排,
暖黄色的光从新装的灯杆上洒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周小军发来一条消息:“查到了。省医院帮扶专家组组长叫于正刚,六十岁,普外科主任医师,省内排名前三的外科专家。”
后面跟了一句:“这个人很有名,脾气据说也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