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主任帮着刘慧珍把工位收拾好,又转头看向三个孩子。
千万别觉得刘慧珍带着三个孩子来上班有啥奇怪。
刚建国那会儿招女工,好多女人上工的时候就把孩子搁车间里,一边干活一边盯着。
有的白天干活,拿个脚盆放在车间阁楼上,孩子就搁盆里;晚上干活,就把孩子塞车间的大抽屉里。
后来为了搞生产,国家专门设了哺乳室,里头有小凳子也有小床。
工会和妇联一合计,定了个规矩——每天上午九点、下午三点,让女工喂两次奶。
厂子里还建了托儿所,就设在生产区里,能收两百多号孩子。
不光解决了带孩子的事,连保育员的活儿都给解决了。
那时候,多少孩子就是在机器的轰隆声里,跟着爹妈在厂子里长大的。
吴主任弯下腰,看着沈援朝说:“小援朝,还记得我不?”
沈援朝立马张开胳膊:“吴嬢嬢,想你!”
先把这个主任哄高兴了,准没错。
“哎呦喂——”
吴主任压根没想到,那天她只是顺道去帮忙监考孙秀菊,跟沈援朝待了没多会儿工夫,沈援朝居然就把她记住了。
不光记住了,还跟她处得这么热乎,当场就高兴得不行,一把把人搂进了怀里。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鲁迅讲,人类的悲欢压根儿就不相通。
这会儿,易中海站在妇联门口,只觉得刘慧珍一家的笑声吵得他脑仁疼。
他整个人杵在那儿,满脸都是见了鬼的表情,怎么也不敢信。
刘慧珍不但找到了活儿干,还当上了工会妇联的干部。
就算是最底层的办事员,那也是正经的领导干部啊!
这**怎么可能?
刘慧珍在四合院里,是出了名的穷酸户,脑子不灵光,跟个软柿子似的,谁都能捏一把。
就这种人,也能找到工作?还当上领导?
易中海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当初拼死拼活,一个车间小组长的位子都没捞着。
可现在呢,那个他从来瞧不上眼的刘慧珍,居然坐上了领导的位置!
官字两张口,民哪能跟官斗?
刘慧珍这一上位,以后他还能算计她吗?还能指望着她给聋老太太养老送终?再说院里,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威信,还能保得住?
易中海捂着胸口,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这时候,“吱呀”
一声,妇联的门从里头推开了。
吴主任探出头来,瞧见他,眉头一皱:“易工,你来妇联有事儿?”
吴主任对易中海的态度明显不怎么热乎。
妇联的干部跟街道办的妇联,那是一个系统。
当初易中海闹离婚那档子事儿,不光街道办知道,轧钢厂那边也传遍了。
他让前妻净身出户的事,吴主任心里门儿清。
易中海看吴主任脸色不对,赶紧打起精神,挤出个笑脸:“吴主任,我过来是想谈谈我个人的事。
刚巧听到我们院儿刘慧珍同志,到妇联来上班了,我有点意外,就没直接进去。”
吴主任“嗯”
了一声:“行,个人问题进来说吧。
慧珍,从今天开始,妇联的学习我来带你。
你先跟着我看看,遇上这些事儿该怎么处理。”
五十年代的妇联,活儿可不轻松。
大的方面,得管国家政策的宣传,什么扫盲啊、爱国卫生啊、节约倡导啊,一堆运动都得跟上。
还得摸清各界妇女的思想动态,该往哪儿使劲就往哪儿使劲。
另外,评五好家庭、做典型总结、发妇女杂志、完成市里交代的宣传任务,还要指导厂里的妇联把工作落到实处。
往小了说,夫妻吵架、邻居闹矛盾、孩子受了欺负、女人遭了罪,这些鸡毛蒜皮的家务事,也都得管。
还得组织女工们积极参加生产,把生产任务完成了……
要想成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妇联干部,就跟车间里的工人学手艺一样,得有个师父带着才行。
吴主任这话说得明白,她这是把刘慧珍收作徒弟了。
刘慧珍赶紧应声:“哎,我知道,吴主任!”
吴主任看着这个老实巴交的刘慧珍,心里反倒更喜欢了。
要是换作那些会来事的,这会儿肯定改口喊师父了。
可刘慧珍没有,就是个实在人,没啥心眼。
“喊师父就行。”
“哎,师父!”
易仲海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
这可不是普普通通的师徒关系。
吴主任的爱人也是个老**,在四九城的**里担着要职。
她娘家婆家,一家子都是老资格。
易中海眼睛都红了。
这么大的机缘,凭什么全砸到刘慧珍头上?
难道当初他没收养沈援朝,真是做错了?要是当初他收养了,现在车间主任是不是就是他的了?
憋屈,这滋味简直是憋屈到家了!
吴主任抬眼看向易中海:“说说吧,你的事。”
易中海脸上挂着笑,语气装得挺随意:“吴主任,我就想打听一下,咱们院里这位刘慧珍同志,真是当领导的人了?我没旁的意思,就是怪好奇的——一个院子里住了好几年,她以前说话都磕磕绊绊的,大字也不认识几个……”
刘慧珍没听懂他话里的刺,还以为人家是真心关心她,赶紧接话:“吴主任,我们院的易大爷人是真的好,心热,以前我家日子紧巴,他没少搭把手……”
一旁沈援朝本来愁得眉头拧成疙瘩,听了易中海这番话,眼睛猛地一亮。
好家伙,这易大爷还真能处!
他这么一闹腾,反倒帮慧珍妈在妇联站住脚了。
吴主任心里叹了口气。
这刚收的徒弟,心眼也太实了。
易中海嘴上说是关心,可每句话都在挑刺——不认字、嘴笨、没文化,这像什么领导?
分明是给人穿小鞋呢。
傻徒弟还一个劲儿帮他说好话。
算了,徒弟憨点儿就憨点儿吧,她这个当师父的多盯着点就是了。
刘慧珍能上四九城日报,当扫盲班的标杆,又把沈援朝这反特小英雄拉扯大,人品肯定靠得住。
她进妇联虽说不是全靠本事打拼,但确实是个可塑的料。
吴主任翻出档案,一页页摊开:
“这是刘慧珍同志在夜校的成绩单——俄语刚及格,六十分;语文识字九十七分,算数六十二分。
按夜校的标准,她现在够得上高中水平。”
别以为高中毕业证谁都能混。
一九五二年的高考,数学题撑死了就是小学难度,像算个比例尺、量个距离。
英语更别提,写几个单词、补个填空就完事了。
作文题目是《难忘的一天》,说白了就是记叙文,搁现在顶多是小学生水平。
高考都这难度,扫盲班夜校的高中,稍微肯下点功夫的人都能冲过去。
更何况刘慧珍为了拉扯沈援朝,那是拿命在学。
别人混日子的时候,她一边烧火做饭一边蹲地上拿木棍写字。
易中海的脸色僵住了。
之前刘慧珍当扫盲班典型,全院都炸了锅。
现在她居然还上了夜校,拿了高中**,还成了妇联的领导?
从头到尾,这娘们一个字没提过!
到底是谁教的这憨包子,学会了藏事儿?
吴主任又翻出另一沓材料:“这是刘慧珍同志在南锣鼓巷街道办做义工的工作记录——劝姨太太改嫁,劝改造,宣传新婚姻法一共十六场。
值得一提的是,易中海,你和你媳妇办离婚那会儿,刘慧珍同志就在现场,新婚姻法背得比谁都熟……”
“哎哟,慧珍同志这么能耐?”
“我刚才看她资料,还以为就是个普通妇女呢,没想到人家早有妇联工作经验了!”
“慧珍同志,刚才我说话冲了点,跟你赔个不是。”
“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条战壕里的姐妹了,一起干一起进步!”
“倒是这位易同志——慧珍同志处处维护你,你倒好,在这儿跟我们耍心眼子。
你这工人,不太诚实啊。”
“就是,你这同志思想觉悟有问题啊!”
妇联那帮人,刚开始对刘慧珍还有点看不上,结果易中海这么一说,反倒全都站到了刘慧珍那边,嚷嚷着她进妇联没毛病,政策上完全说得通。
沈援朝站在边上,看着这场面,心里简直乐疯了。
他刚才还在琢磨呢——刘慧珍刚进妇联,要是背个不好的名声,以后在单位肯定不好混。
毕竟别人都能慢慢往上爬,就她这个傻乎乎没心眼的,想混出头太难了。
结果沈援朝还在想着怎么破这个局呢,易中海倒好,一句话上去,直接帮刘慧珍把路给铺平了。
吴主任借这个话头,当场把刘慧珍的履历念了一遍。
再加上刚才刘慧珍明明是在帮易中海说话,可易中海这个人,表面上一副老好人的模样,话里话外却全是冲着刘慧珍去的。
人嘛,天生就向着弱的。
这会儿刘慧珍就是那个弱的。
易中海原本想算计她一把,把她名声在妇联搞臭了,这样刘慧珍以后想在轧钢厂混下去,就不得不求他这个钳工大拿。
到时候想怎么拿捏她不行?
可易中海**都没想到,他这一通操作,不但没把刘慧珍坑进去,反倒让她踩着自个儿的脸,风风光光站上去了。
就因为易中海那一嘴,原先对刘慧珍不服气的,现在也服气了。
顺带还让人看清了——易中海这个人,人品不太行啊。
憋屈。
易中海这辈子,除了在生孩子那件事上,就没这么憋屈过。
算计没成,还搭上了自己的名声。
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易中海心里头翻江倒海,脸上还是得陪着笑:“哎哟各位女同志,别误会别误会,我真没什么坏心思。
就是我跟慧珍家走得近,援朝小时候我还带过呢。
是吧,援朝?”
他盯着沈援朝,眼神里满是期待。
还好以前拿了何大清寄给何雨水的钱,在沈家那边没少做面子活。
比如沈援朝身上那件小列宁装,那可是他花了大价钱买的。
比如脚上那双棉线袜子,明明有便宜的尼龙袜,他都没买,专门挑了好的。
只要沈援朝随便说出一两样,再提提他平时怎么帮衬沈家的,今天在妇联这边的名声就能洗干净了。
沈援朝一脸天真无辜:“吴嬢嬢,各位嬢嬢,一大爷确实是好人。
我能当那个小英雄,就是一大爷教的。
一大爷钳工做得好,人缘也广,样样都行。
就是好人没好报,没孩子。”
“……”
易中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要不是沈援朝那副天真可爱的样子,再说他才两岁,易中海都要怀疑这小子是故意的了。
说他没孩子……好在还说了他是好人。
反特小英雄的功劳算他一半,这话听着还挺体面。
“哟,慧珍,你家援朝就是那个反特小英雄啊?我们光听说你们街道办出了个小英雄,具体啥情况还不知道呢。
援朝你好,我姓文,叫我文嬢嬢就行。
能跟文嬢嬢讲讲,你是怎么抓住那个敌特的?当时怕不怕?”
沈援朝愣了愣。
姓文?金婚里的文丽家?
看长相和年纪,应该是文秀的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