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舅舅又往返三轮车搬了好几趟货。
他才知道,原来这种不起眼的小生意,在这种特定的环境下也能这么赚钱。
不过他心里没有任何眼红或者不高兴的情绪。
毕竟他现在光是收门票,一天都能进账上万块。
亲戚能跟着赚到钱,这水库的生意才能做得长久安稳。
下午两点。
雨势依然不减,丁浩虽然打着伞,脚上也穿着高筒雨鞋。
但是在岸边来回巡查,裤腿还是被雨水和泥浆溅得湿透了,贴在腿上冰凉刺骨。
他跟丁小军交代了一声,自己先回村里换身干净的衣服。
等他换好衣服重新回到水库大坝上的时候。
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水库边上的一个地方正围着一群人。
丁浩快步走了过去。
离得近了,他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雨中回荡。
“我就觉得最近不对劲,老爸你来的次数也太多了。”
“以前一年都不来我家一次,现在天天来,原来你一直帮着他骗我。”
丁浩走近一看。
那个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雨衣,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满脸怒容。
而站在她对面的两个人,显得十分拘谨和尴尬。
正是周传生和他的老丈人陈国强。
周传生此刻的手里还握着一根鱼竿,鱼钩上挂着一条刚钓上来的四斤多的板鲫。
那条鱼还在半空中扑腾。
周传生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拿着那条鱼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整个人滑稽得像个犯了错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
陈国强在旁边拉了他一把,然后用十分强硬的口气对着女儿说了一句话。
“可不可以不告诉你妈。”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八卦的钓鱼佬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这老丈人,真是用最强硬的口气说着最怂的话。
那女人一听这话,火气更大了。
“我还没说你呢,你个老不死的。”
“让你来帮我看着他,你就是这样帮的。”
“你们俩合起伙来把我当傻子耍是不是。”
父子俩被骂得狗血淋头,谁也不敢顶嘴。
丁浩站在旁边,听着周围钓友的低声议论,总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明白了。
原来周传生今天难得放假休息。
他老丈人陈国强一大早就跑到他家,说要带女婿出去逛逛,涨涨见识。
周传生老婆本来也没多想,就同意了。
结果她在窗边目送两人下楼的时候,眼尖地看到周传生怀里鼓鼓囊囊的,隐约露出了一截鱼竿的竿稍。
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后来她闲着没事在网上刷视频,正好刷到了丁家湾水库这段时间的爆火。
这女人的直觉准得可怕。
她越想越怀疑,直接开着车顺着导航就找过来了。
到了水库边,她打着伞找了一圈。
正好撞见周传生猛地提竿,嘴里还兴奋地大叫。
“上鱼了,上鱼了,卧槽这板鲫真肥。”
而她那个说要带女婿去见世面的亲爹,正站在旁边,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看着。
当场抓获,人赃并获。
周传生老婆越说越火大,她往前跨了一步,直接伸手去抢周传生手里的鱼竿。
“我让你钓,我今天就把这破竿子给你折了,看你以后还拿什么钓。”
周传生本能地往后一缩,护住了鱼竿。
这根竿子可是他老丈人刚买的,花了近万元,他宝贝得紧呢。
“你别动我竿子。”
他老婆一看他居然还敢护着鱼竿,彻底炸了。
“好啊,你这么想钓鱼,你就跟鱼过去吧。”
“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们离婚。”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周传生本来一直低着头挨骂,听到“离婚”两个字,他猛地抬起头。
他眼睛通红,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了。
“离就离。”
舅妈正在不远处卖泡面,听到这动静,赶紧把手里的东西一放,跑过来打圆场。
“哎哟,小两口吵架归吵架,怎么能把离婚挂在嘴边呢。”
丁浩也快步走上前。
“嫂子,周哥也是好不容易放个假来放松一下,大家有话好好说。”
陈国强赶紧凑到周传生耳边,小声劝道。
“你少说两句,忍一下就过去了,等她气消了再说。”
周传生一把甩开老丈人的手,大声吼了起来。
“忍不了了,我忍了八年了。”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
“你知道这八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这八年,我在家里如履薄冰。”
“我工资全部上交,每天下班按时回家,连跟朋友出去喝顿酒都要被盘问半天。”
“我唯一的爱好就是钓鱼。”
“每次只有坐在水边看着浮漂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才是我最快乐的时候。”
“现在她连我这最后的快乐都要剥夺。”
“这婚还有什么意思,离就离,谁怕谁。”
周传生老婆死死地盯着他。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咬着嘴唇,声音发颤。
“你说我剥夺你的快乐,我这八年好过吗。”
“你家里什么事都不管,孩子生病是我带去医院,双方父母人情往来是我在操心。”
“你下了班除了拿着手机看钓鱼视频,就是想着怎么偷跑出去钓鱼。”
“你以为我很快乐吗。”
她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眶红得吓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带着一种彻底绝望的疲惫。
“算了,和你说再多也没用,我真的累了。”
说完,她没有再看周传生一眼。
转身踩着泥泞的土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水库。
陈国强急得直拍大腿。
“哎哟,这叫什么事啊。”
他赶紧跟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喊。
“闺女,你等等爸,好好想一想啊,这事不能开玩笑啊。”
父女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周传生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根鱼竿。
那条板鲫已经不再扑腾了,静静地挂在鱼钩上。
他像丢了魂一样,愣了半天,眼神空洞地看着水面。
周围的钓鱼佬们面面相觑,谁也不好意思上前搭话。
过了一会儿。
周传生默默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自己的钓位。
他把那条板鲫摘下来扔进鱼护,重新挂上饵料,一抛竿,坐在了钓椅上。
王兵收起伞,走到他旁边蹲下。
“老周,想好了。”
周传生看着水面上随波起伏的浮漂,苦笑了一声。
“我有的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