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看着那个进来的男人。
他身上也穿着和寒渊一样款式的藏蓝色战斗服，剪裁、面料都没有区别。
但是，所有的肩章、胸标、臂章，带有联合署标识的东西，都被拆的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而那张脸，寒渊依然记得很清楚。
两个月前，那张脸还意气风发地站在荒废广场上，愤怒地抱怨前批考生，当着几百个人宣读着考试计划。
但现在。
这张脸已苍老了大半，失魂落魄。
即使隔了这么二三十米，寒渊都能看到他脸上的深刻纹路，头发也白了好大一片。
那个人。
正是杜苍。
那个寒渊参加的雨寂佛都考试的负责人，之前的联合大队总队长。
现在的他，走进会议室里之后，只是在前排的最边上的角落找了一个没什么人的位置坐下，低下了头，没有和任何人交谈。
但寒渊身旁，二队的人，已经接二连三认出了他。
“那不是……杜苍吗？”
“那个崽种怎么在这里？”
……
一时间，细碎的骚动顺着后排慢慢散开，低语接二连三冒出来，
寒渊的目光往右边看了看，很多队员脸上都是不悦，甚至，是愤怒。
而对于寒渊本人来说，他其实已经没有太多的愤怒了。
虽然雨寂佛都那些要命的经历，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虽然对杜苍的不爽依然存在。
但是寒渊也清楚，作为总队长，杜苍也绝对不想发生那种事。
他确实不可能想到，三个月的调查都完全没事，结果考生一来就出了那么大的事。
说到底，还是雨寂佛都邪门，邪门到出乎了杜苍乃至整个联合署的意料。
杜苍最多的，只是蠢，蠢到对畸界缺少敬畏之心，而不是坏。
短暂的低语过后，众队员的骚动，终于还是彻底爆发：
“杜苍！”
一声喊声从后排斜侧炸响，没有半分压低音量的意思，直直砸向前排。
“杜队长！我以为你死了呢，原来在这度假呢？”
又是一句话跟着补了过去。
寒渊看了一眼，是袁州小队的那两个刺头队员。
他们“哗啦”一声直接站了起来，朝着杜苍的位置走了过去。
“杜队长，托您的福，我的发小还在雨寂佛都里躺着呢。他要是知道您在这儿待着，肯定老想你了。”
“杜队长，不说两句吗？我差点也因为您死在那鬼地方。”
两个队员边走还在继续大声喊着，没有任何忌惮，只有纯粹的冰冷。
话音落下，又有四五个二队队员也跟着站了起来，跟着前面的两个队员，几个人一起走向杜苍。
每个人手上什么都没有拿，却都捏紧了拳头。
全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一队的队员也纷纷回头，眉头皱了起来。
寒渊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徐松泽，他坐在椅子上没动，没有任何表态，看上去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而而前排的杜苍，任凭身后的骂声砸过来，也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停下！”
就在最前面的队员伸手快要搭上杜苍肩膀的刹那，会议室侧门方向突然炸起一声雄浑的喊声。
几个二队队员稍稍停下了他们的动作。
寒渊也随着全场的目光，循声看过去。
正是一队五组，那个姓郭的组长，他站在门口。
五组的郭组长狠狠地看向那几个站着的二队队员，又是大声怒斥：
“你们是要干什么？”
这声喊得非常大，寒渊感觉头顶的通风管道都在震。
最前面，袁州小队的刺头依然毫无惧色，用同样不小的音量，冷冷地回了他一句：
“干什么？当然是给死掉的战友和差点死掉的自己讨公道了。”
“谁说没有公道？”
郭组长回斥了一句，接着转头看向后排的徐松泽：
“徐松泽？杜苍怎么处置，你的队员知道吗？”
徐松泽突然被全场的目光汇聚，他整个人还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发具体通知，应该都还不知道。”
“不知道……”
郭组长目光转而看向了前面的几个二队队员，还有，后面的剩下二队十三组队员。
他几步走上了讲台，从口袋里取出了手机。
“那既然你们二队的人都到了，也都看见了，那我今天就把杜苍的情况当众说清楚，省的你们乱想。”
说着，他打开了手机，简单翻找之后，打开了手机里存储的一个文件。
他的声音也沉定下来，划了一下手机，逐字念出了最关键的几段内容：
“联合大队原总队长，杜苍，系雨寂佛都事故主责任人。
联合署内部决定，剥夺其全部署内职务，停止发放所有岗位津贴、绩效补助；
撤销其过往全部功勋、奖章与荣誉称号，个人档案永久记入景州市重大责任事故记录。
……”
读完这几句，郭组长抬头，再次看向坐在后面的十三组众队员。
“大家注意，以上只是联合署内部的初步处分，司法方面还在走流程，最终怎么判，要等联合法院的结果，不过你们放心——没有人能给他兜底。”
然后，他放下手机，想到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他出现在这里，不是官复原职，不是来指挥任何人。是医院地下突发异常，未知污染扩散速度远超预估，前沿探路的人手缺口大。
是他自己写了请战书，主动要求进驻，自愿承接所有最高风险的任务，自愿当敢死队。后续一切危险的活，都最优先他上。”
话音落下，旁边坐在第一排的孟轻羽，也微微转过头，平静地接了一句：
“杜苍渎职是事实，整个雨寂佛都事故，他要负全责，这点不会有人替他开脱。
他自己也清楚。现在他选择来扛最危险、最棘手的活，就是在拿命赎罪。愿意让他用这种方式偿还，就先把私人恩怨放一放。”
随着五组郭组长，还有九组组长孟轻羽先后开口。
前面排几排，坐着的两个组的一队队员，也纷纷安静转头，目光落向后排。
没有人直接大声帮腔，只是齐刷刷的视线，是沉默的、同向的支撑。
他们没有发难，只是用目光表明立场，表明对他们组长的支持。
郭组长和孟组长的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再加上他们两个组人也更多，几个站着二队队员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悻悻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寒渊旁边，穆怀斌也勉强恢复了正常的神态，但是没有说什么。
整个会议室基本安静了下来，众人虽然还有很多不爽，但骚动还是被一点点压了下去。
寒渊身后，一个队员憋着一口气，压着嗓子小声嘟囔，音量刚好能让附近一圈人听见：
“说到底还不是护着老上级，以前都是他手底下的狗腿子，现在搁这儿唱红白脸呢。”
“……”
听到背后的嘟囔声，徐松泽也默默转过头：
“别骂了，我以前也是他手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