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对不起。”白思尧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喝多了。不该跟你说这些的。”
“没关系。”管汐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妈照顾你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我那个时候才三岁。”白思尧没有睁眼,“我记不太清了。我记得她在厨房里做饭,她坐在床边给我讲故事。我记不住她的脸,但我记得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管汐的鼻子一酸。
她从来没有见过母亲鲜活的脸。她记得母亲跟她念鸢尾花的故事,可是现在看来,那应该不是她的母亲,或者那只是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自己编造出来的幻觉。
“白思尧。”她说。
“嗯。”
“以后如果你想找人说话,可以找我。”她顿了顿,“我也想多知道一些我妈的事。”
白思尧睁开眼睛,看着她。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那种迷蒙涣散的光已经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让管汐读不懂的东西。
“你跟她真的很像。”他说,“不是长得像,是说话的方式。你刚才说“哭成这样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她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有一次我摔倒了哭,她一边帮我擦药一边说“别哭了,别人还以为我打你了”。”
管汐从不觉得自己的说话方式像谁。但也许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隔着死亡也抹不掉。
那天晚上,白思尧喝了太多酒,不能开车。管汐叫了代驾,把他塞进后座,报了地址。
车子启动的时候,白思尧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管汐侧耳听了一下。
“清姨……对不起……我没有去找你……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管汐别过脸,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又掉,擦了又掉。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沈若清?哭白思尧?还是哭自己?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
代驾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默默地把音响关掉了。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车厢里只有白思尧含混的呢喃和管汐压抑的呼吸声。
到了白思尧的公寓楼下,管汐把他交给迎出来的助理。白思尧被扶下车的时候,忽然回过头,看着管汐。
“管汐。”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醒,不像一个喝醉的人。
“嗯?”
“谢谢你没有推开我。”
他转身走进了楼里,助理跟在他身后,门关上了。
管汐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不知道白思尧说的“谢谢你没有推开我”是什么意思。
是说今晚在日料店她没有推开他,还是说更早以前——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把他当成敌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想再见到白思尧。
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听更多关于沈若清的事。
每一件都像一块碎片,拼在一起,她才能看清母亲的样子。
管汐和白思尧的接触从那之后变得频繁了。
不是刻意的,但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把他们推到同一个轨道上。
管汐去参加一个行业论坛,白思尧也在。白思尧去看一个画展,管汐也在。
两个人在同一家餐厅偶遇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白思尧说“你别说是巧合了,我知道你跟踪我”,管汐说“我没有,是你跟踪我吧”,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笑完之后,白思尧说:“既然这么有缘,一起吃吧。”
管汐犹豫了一下,坐下来了。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白思尧点了她爱吃的菜,不是因为她告诉过他,而是他观察出来的。
上次在日料店,她多夹了几筷子的菜,他都记住了。
“你记性真好。”管汐说。
“不是记性好。”白思尧夹了一块鱼放到她碗里,“是对有些人,你会不由自主地记住她的一切。”
管汐的筷子顿了一下。
这句话太近了。近到越过了普通朋友的边界,踩在了某种暧昧的灰色地带。
她抬起头看着白思尧,他的表情很自然,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一句普通的客套。
她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那天晚上回到家,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句话。
“对有些人,你会不由自主地记住她的一切”白思尧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
也许连白思尧自己都不知道。
后来的日子,管汐开始主动约白思尧。不是经常,大概半个月约上一次。
有时是喝咖啡,有时是吃饭,有时只是在他的公司楼下见一面,他给她带一杯她常喝的不加糖三分奶的咖啡,她说一声谢谢,转身就走了。
每次见面,她都会问一些关于沈若清的问题。白思尧从来不拒绝,他能回答的就回答,不能回答的就说“这个我不知道”。
他的回答有时候很具体,沈若清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喜欢听什么音乐,喜欢在什么天气出门散步。有时候很抽象。
沈若清笑的时候嘴角往左偏,沈若清难过的时候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沈若清生气的时候不会骂人但会皱眉头。
管汐把这些碎片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像在拼一幅没有图纸的拼图。她不知道这幅拼图拼出来会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她必须拼下去。
因为她从未见过母亲。
白思尧是唯一一个能让她“看见”母亲的人。
管汐没有跟言肆说过她和白思尧的频繁接触。
不是故意隐瞒,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跟白思尧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暧昧,没有越界,甚至连“朋友”这个称呼都有些勉强。
他们只是两个因为同一个女人而产生交集的人,那个女人已经死了,但她的影子还活在他们的记忆里。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言肆解释这种关系。
“我跟他见面是为了聊我妈”这句话说出来太像借口。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这句话说出来太像掩饰。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沉默是最安全的选择,也是最危险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