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还立着,但里面已经全空了。
“我后悔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金属,“很多年前就后悔了。但后悔没有用,人已经死了,孩子已经长大了。我做什么都弥补不了。”
“那你回来干什么?”
江鹤远抬起头,看着白思尧的背影。
“我想见管汐。”他说,“我手里还有一些东西要给他。”
“你觉得她会接受吗?”
江鹤远沉默了很久。
“不会。”他说,“但我不能因为不会就不去做。你帮我想办法。”
白思尧转过身,看着江鹤远。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半张脸被光线勾勒出锋利的轮廓。
“我不能帮你。”他说,“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
“因为管汐不是你的棋子。”白思尧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她没有义务原谅你,也没有义务见你。你想见她,应该自己去争取,不是让我帮你安排。”
江鹤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白思尧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拉开门。
“江鹤远。”他没有回头,“你欠的不只是一句对不起。你欠她们一条命。”
门关上了。
江鹤远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酒杯,发现酒已经喝完了。他把空杯子放下,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全是沈若清的脸。
她笑的样子,她皱眉的样子,她弹钢琴的样子,她站在桂花树下回头看着他的样子。
他喜欢她。
喜欢了很多年。
从她还是他哥哥的女朋友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了。
但他从来没有说出口,从来没有争取过,只是远远地看着,像看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花,知道摘不到,但还是忍不住要看。
后来她成了他的嫂子。他以为他会慢慢放下,但时间不是解药,时间只是把那份感情酿成了更烈的东西。
烈到有一天,他觉得自己可以为了得到她,做任何事。
包括杀了他哥哥。
但他算错了一步。她提前知道了他的打算,用这样惨烈的方式,和他们做了诀别。
江鹤远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线条。
那条线很直,很长,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
言肆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在新年之前,亲口对管汐说“我喜欢你”。
不是你有婚约,不是爷爷安排的,不是我觉得你很好,而是“我喜欢你”。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和退路的“我喜欢你”。
但这个决定做出来之后,他就卡住了。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言肆的秘书江恒最近发现了一件怪事,言总每天下午都会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手机发呆。不是工作,不是看文件,就是对着手机发呆,偶尔还会叹一口气,像是遇到了什么世纪难题。
江恒有一次送咖啡进去,看到言肆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备忘录页面,上面写了一行字:“我喜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想让你走。”
然后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什么都没有。
“言总,”江恒忍不住开口了,“您是不是在写情书?”
言肆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不是。”
江恒识趣地没有追问,放下咖啡就退了出去。但他出门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他是言肆的学弟,跟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言肆因为工作以外的事发愁。
言肆确实在发愁。
他写了很多版本,每个版本都删掉了。不是觉得太肉麻,就是觉得太生硬,要么就是觉得不够真诚。
他不想说那些从网上抄来的漂亮话,那些话可以说给任何人听,但管汐不是“任何人”。
他想说的是只有管汐能听懂的话。但他不知道那些话该怎么说。
周末,言肆去了老宅。
言老爷子正在院子里晒太阳,银杏叶已经落完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
老爷子靠在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毛毯,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爷爷。”言肆在他旁边坐下来。
言老爷子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来了?”
“嗯。”
“什么事?”
言肆沉默了几秒。
“爷爷,你跟奶奶……是怎么在一起的?”
言老爷子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孙子。言肆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淡、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问这个问题这件事本身,就让言老爷子心里有了数。
“怎么突然问这个?”老爷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
“想知道。”言肆说。
言老爷子笑了笑,把佛珠放在膝盖上,靠回藤椅,望着灰蒙蒙的天。
“我跟你奶奶是相亲认识的。”他说,“那时候我刚退伍,你太爷爷让我去相看,我就去了。你奶奶穿了一件蓝色的碎花裙子,扎着两条辫子,坐在那儿不说话,就是笑。
我看了她一眼,就跟自己说,就是她了。”
言肆安静地听着。
“后来呢?”
“后来我就去她家提亲了。她爹问我,“你拿什么养我闺女?”我说,“我有手有脚,饿不死她。”她爹笑了,说“行”。”
言肆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言肆觉得自己的脑子突然转不过来了,本来以为会是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
竟然是如此质朴和谐的一段过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