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汐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小刘进来送文件的时候,看到管汐坐在椅子上发呆,眼眶微红,吓了一跳。
“管姐,你没事吧?”
“没事。”管汐回过神,接过文件,“帮我跟导演说一声,明天晚上的会议调整到下午。我晚上有事要出去一趟。”
小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管汐拿起手机,给言肆发了条消息:“江若初给我打电话了。她想见我。”
言肆几乎是秒回:“什么时候?”
“还没定。我想明天去。”
“我陪你去。”
管汐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好”。
发完消息,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她想起昨晚江鹤亭说的那些话。想起沈若清的照片。
想起那份病历上被涂黑的“次女”后面的字。想起管家用玉佩威胁她时的嘴脸。想起那些年在那个“家”里度过的每一个冰冷的夜晚。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人抛弃的。
现在她知道,她不是被抛弃的。她是被送走的。
区别很大。
被抛弃,是因为你不值得被留下。被送走,是因为有人想让你活下去。
管汐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凉凉的。
她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言肆说过。江鹤亭说过。现在,电话那头那个从未谋面的妹妹也说了。
她不知道见到江若初的时候该说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为了她自己。
第二天上午,言肆的车停在管汐楼下。
管汐穿了一件暖白色的羊绒大衣,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头发散着,化了很淡的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言肆看了她一眼。
“紧张?”他问。
“有一点。”管汐系好安全带,深吸了一口气,“但不是那种不好的紧张。是那种……像是要考试了,你知道自己复习得还不错,但还是会紧张的那种。”
言肆发动了车子,驶出小区。
“江若初的住所有专人看护,外面的人进不去。”他说,“江鹤亭已经跟门卫打过招呼了,我们直接进。”
管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穿过市区,驶入西郊的那片别墅区。
路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管汐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微微飘起来。
“冷。”言肆说。
“我想透透气。”管汐说,“车里太闷了。”
言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暖气开大了一点。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管汐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手藏在口袋里,不想让言肆看到。
言肆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伸出手。
管汐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那只手签过无数份合同,握过无数次别人的手,但每一次握住她的时候,都是温暖而稳定的。
她把戴着手套的手放进了他的手心。
言肆握紧了,牵着她往大门走去。
门开了。
不是管家开的,是江鹤亭亲自开的。
他看到言肆牵着管汐的手,目光在两个人交握的地方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管汐。
“进来吧。”他说,声音有些哑,“若初在楼上。她说要亲自下来接你,我没让她下来,外面冷。”
管汐跟着江鹤亭走进正厅。
正厅的布置跟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沙发、茶几、壁炉里的火。
但这一次,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不是鲜花的香,是桂花茶的味道。
江鹤亭走到楼梯口,朝楼上喊了一声:“若初,他们来了。”
楼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穿着淡粉色毛衣、扎着低马尾的女孩出现在楼梯口。
江若初站在楼梯上,手扶着栏杆,往下看。
管汐站在客厅中央,抬头往上看。
两个人对视的那一刻,时间像是凝固了。
管汐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江若初长得像她。她们确实像,但也没有像到“照镜子”的程度。而是因为,当她看到江若初的那一瞬间,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就是她。
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像是两块被打碎了的玉,隔了二十五年,终于又被放在了同一张桌上。
它们的纹路不一样,颜色不一样,但它们是从同一块石头里出来的,骨子里的质地是一样的。
江若初先从楼梯上走下来。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走到管汐面前,站定,抬起头。她比管汐矮了大概两三厘米,看着管汐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江若初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春天的第一缕阳光,不灼热但温暖。
“妹妹。”她说,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把那个字说得很清楚,“你来了。”
管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嗯”,想说“我来了”,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江若初伸出手,握住了管汐的手。
她的手很凉,比管汐的凉得多,指尖像冰一样。但她握得很紧,像是在怕一松手,管汐就会消失。
“你别哭。”江若初说,但她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你一哭我也想哭。”
两个人站在客厅中央,面对面,手拉着手,眼泪无声地流。
江鹤亭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他别过脸,假装去看壁炉里的火。
言肆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近。
他安静地看着管汐的背影,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躲开,没有后退,没有把自己藏起来。
她把脸别过去,不想让江若初看到她哭得太难看,但手始终没有松开。
言肆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管汐的时候,她站在言老爷子身边,礼貌而疏离,像一座精致的冰雕。
他以为她就是这样的人,冷静、克制、刀枪不入。
后来他才知道,她不是没有感情,她只是把所有的感情都藏起来了,藏得太深太久,久到她自己都忘了它们还在那里。
但现在,在江若初面前,那些被藏了二十五年的东西,终于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像冬天的种子,在春天的第一场雨后,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