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朝,宇文化及回到后殿。
殿中空无一人,只有他独自站在舆图前,看着那幅标满山川郡县的大隋疆域图,目光从江都一路向西,掠过洛阳,最后停在长安的方向。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一个身影推门而入,步履迟疑。
来人穿着一身素色官袍,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与这满城杀气格格不入的文人气。
宇文士及。
宇文化及转过身,看着弟弟走进来,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宇文士及走到案前,没有行跪礼,只是拱了拱手:“大哥。”
“你来了。”宇文化及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些日子你躲着不见我,怎么,怕我杀了你?”
宇文士及沉默片刻,抬起头来,直视着兄长的眼睛:“大哥,你杀了陛下。”
殿中寂静了一瞬。
宇文化及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宇文士及,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怪我。”
“我不怪你。”宇文士及从容道,“事已至此,怪你有何用?我只想问你——你弑君之后,可曾想过如何收场?”
宇文化及被问得一愣。
宇文士及继续道:“江都虽得,但骁果军思乡心切,你拦得住几日?关中李渊已称唐王,洛阳李琚手握重兵,河北窦建德虎视眈眈。大哥,你杀了大隋天子,换来的是什么?”
宇文化及的声音沉下来:“我是你兄长,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宇文士及闭上了嘴,但没有低头。
宇文化及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士及,我知道你不赞成。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今骁果军只听我和智及的号令,江都已在我掌中。你若是不愿助我,我不强求。但你是宇文家的人,这艘船翻了,你也逃不掉。”
他走到宇文士及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帮我。“
宇文士及沉默了很久。
殿外隐约传来士兵们的说笑声,远处有人在搬运什么重物,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阳光从窗格透进来,落在殿中的青砖上,照亮了尘埃在空气中缓缓浮动。
许久,宇文士及缓缓跪下,低声道:“臣,宇文士及,参见丞相。”
宇文化及看着他跪伏的身影,嘴角终于重新弯了起来。
“好兄弟。”他伸手扶起宇文士及,“从今日起,你就是内史令。”
宇文士及刚刚告退,殿门还未完全合拢,一个粗犷的声音便从外面传来。
“丞相!”
司马德戡大步跨进门槛,甲胄未卸,腰间佩刀随着步伐碰撞出沉闷的金属声。
他走到殿中,也不行礼,只是拱了拱手:“丞相,末将有事要问。”
“德戡来了。”宇文化及露出笑容,转身迎上前两步,“正好,我正想找你。方才朝会上封赏百官,你不在场,我便代你定了——”
他从案上拿起一卷黄绸,展开,念道:“司马德戡,骁果卫首功,兵变之夜身先士卒,功勋卓著。今授礼部尚书,爵封河间郡公,赏绢千匹、金百斤。”
念完,他抬眼看向司马德戡,含笑不语。
司马德戡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慢慢沉了下去。
那双虎目中的光彩一点点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冰冷的愕然。
“礼部尚书?”他的声音变了调,“丞相,末将是带兵的人,你让我去做礼部尚书?”
宇文化及的笑容纹丝不动:“德戡,你劳苦功高,自然要委以重任。礼部尚书,正三品,位列九卿,不比你在营中操劳来得体面?”
“体面?”司马德戡猛地拔高了声音,“丞相!江都宫是末将带兵冲进去的!杨广的命,是末将逼着他走上西阁的!”
他一步上前,甲片哗啦作响,“如今丞相得了江山,便让末将去做个舞文弄墨的尚书?”
殿中安静了片刻。
宇文智及靠在柱子上,慢悠悠地开口:“德戡兄,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大哥一片好意,封你高官厚爵,你反倒不满意?”
司马德戡转过头,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高官厚爵?”他冷笑一声,牙关咬得咯吱响,“宇文智及,你当我是三岁小儿?骁果卫的兵权交出去,我司马德戡便什么都不是!你倒好,封了尚书左仆射,又领骁果卫全军——好算计啊!”
宇文智及没有生气,甚至还笑了笑:“德戡兄,你这话可冤枉我了。骁果卫的兵权,是大丞相的决策,我不过是奉命行事。”
“你——”
“德戡。”宇文化及制止道,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冷意。
司马德戡闭上嘴,转头看向他。
宇文化及缓步走到他面前,两人相隔不过三尺。
“德戡,你我相交多年,我不瞒你。”他缓缓道,“你在军中的威望,比我还高。换了你是坐我这个位置,你会怎么做?”
司马德戡的嘴唇动了动。
宇文化及伸手,将那卷黄绸轻轻按进他怀里:“礼部尚书,安心做。俸禄照发,府邸照给,爵位也有。至于骁果卫——你留在军中,将士们只认你这个旧主,叫我如何调度?”
司马德戡攥着那卷黄绸,指节发白。
“说到底,”他的声音沙哑下来,“就是怕我夺你的权。”
宇文化及没有否认。
“德戡,你是聪明人。骁果卫的兵权,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我不想对兄弟动刀,你别逼我。”
殿中陷入一片死寂。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上,明暗分明。
司马德戡低头看着那卷黄绸,又抬头看向宇文化及,眼中翻滚着屈辱、不甘,还有一丝冰冷的恨意。
许久,他缓缓退后一步,单膝跪地:“臣,司马德戡……领旨谢恩。”
他起身,将那卷黄绸攥在手里,转身大步走出了殿门。
靴声橐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宇文智及从柱子上直起身来,走到殿门口朝外看了一眼,回头笑道:“大哥,他怕是怀恨在心了。”
宇文化及坐回御座上,揉了揉眉心:“知道他怀恨,才更要夺他的兵权。让他留在骁果卫,你我兄弟睡觉都不安稳。”
他顿了顿,又问:“骁果卫那边,你接手得如何了?”
“放心。”宇文智及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江都的位置上,“我已在各营安插了心腹,司马德戡的人正在一个个被调走。给他一个月,他便是想反,也无人可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