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玥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急，我已经有了承都，已经很满足了。倒是郑妹妹你……又替他添了一个，这份功劳，我羡慕还来不及呢。”
她说着，起身将空碗收了，朝李琚和郑观音笑了笑：“你们好好歇着，我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在这儿打扰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郑观音靠在枕上，望着李琚的脸，忽然开口：“郑家那边来消息了。”
李琚将承和轻轻放在她身侧，直起身：“什么消息？”
“李密正在整备兵马，据说已经从各地调集兵马，往洛口那边集结。”郑观音的声音带着产后特有的虚软，“李密不会甘心上次的败仗，他这个人，越是被挫败，越要找回面子。洛阳怕是不久又要有战事了。”
李琚听完，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他伸手替她将滑落的被角掖好，语气平淡：“他打不进来。城外有王世充，城内有我。洛阳兵精粮足，城墙坚固，李密来多少次，都啃不下这块骨头。”
郑观音看着他，目光中有担忧，也有信任：“你有把握就好。”
“放心。”李琚握住她的手，“你只管把身子养好，承和还小，承安承宁也还需要你。外头的事，有我顶着。”
郑观音轻轻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阿耶！”
门被两个小身影撞开，一男一女两个小人儿连跑带跳地冲了进来。
跑在前头的是承宁，虽然是个女孩，但比承安还快半步，一头扎进李琚的怀里，仰起脸，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着：“阿耶！阿耶！你是不是又抱小娃娃了！”
承安慢了一步，但也跟在后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停在郑观音床边，踮着脚尖往床上看：“阿娘，小娃娃是从哪里来的呀？”
郑观音看着两个精力旺盛的小人儿，无奈地笑了一下：“从肚子里来的。”
“肚子？”承宁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一脸困惑，“承宁的肚子里也有小娃娃吗？”
李琚被她逗得笑出了声，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在腿上：“你还小呢，等你长大了再说。”
承宁晃着两条小短腿，又扭头去看襁褓里那个安静的小人，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承和的脸蛋。
承和被戳得皱了一下眉，发出一声细弱的哼唧。
“他好软。”承宁说。
“他还小，骨头还没长硬，不能乱戳。”李琚轻轻握住她的小手。
承宁乖乖收回手，又仰起头：“那阿耶，他有名字吗？”
“有。”李琚低头看着她，又看了一眼站在床边好奇张望的承安，“叫承和。”
“承和……”承宁念了一遍，忽然拍手笑起来，“承安、承宁、承和！我们三个名字加在一起就是安！宁！和！”
她掰着手指头数着，笑出了两颗小虎牙：“阿耶，我们是不是很厉害？”
李琚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模样，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厉害，特别厉害。”
承安也凑过来，拉着李琚的衣角：“阿耶阿耶，承安也很厉害！”
“对对对，你也厉害。”李琚一手一个将两个小人搂住，转头看了郑观音一眼。
她靠在枕上，含笑看着这一幕，苍白的脸上泛着一层温润的柔光，像是连产后的疲惫都被这一刻的喧闹冲淡了几分。
郑观音轻声道：“承安倒也罢了，承宁这般好动，将来怕是不好嫁人。”
李琚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正扯着他衣带玩的女儿，笑道：“好动好呀，说不定将来会是个女将呢，上马能射箭，下马能管账，谁家娶了她，那是谁的福气。”
郑观音嗔了他一眼：“妾倒希望她安分些，好好做个闺中女子就够了。打打杀杀的事，哪是女孩家该做的。”
“阿娘！”承宁听见她的话，扭头抗议，“承宁要骑马！打坏人！”
郑观音看着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终究没忍心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还小，等你再大些再说。”
承宁得了这个含糊的应允，立刻眉开眼笑，又扭过头去跟承安研究襁褓里的承和去了。
两个小人头碰着头，一个说“他的手指好小“，一个说“他的鼻子像阿耶“，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完全不需要大人在旁边插手。
李琚坐在床边，一手搂着承安，一手揽着承宁，目光落在枕边那个安安静静的承和身上，又看了看郑观音含笑的面容。
窗外秋风拂过，吹动帘幔轻轻晃动。
院子里传来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混着产房里淡淡的血腥气和药味，交织成一种奇异的、温暖的氛围。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在洛阳摸爬滚打、在朝堂上步步为营、在战场上刀口舔血，似乎都是为了此刻能有这么一个片刻——
家人环绕，灯火可亲，外面风雨再大，屋里自有一片安宁的天地。
“阿耶。”承安拽了拽他的袖子。
“嗯？”
“承安饿了。”
李琚低头看他，小脸仰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巴巴地望着他。
“想吃什么？”
“想吃桂花糕。”
“承宁也要！”承宁立刻举手。
李琚看了一眼郑观音，她微微点了点头，含笑道：“让厨房去做吧，少放些糖。”
李琚将两个小人儿放下，起身朝外走。
刚走到门口，又听见承宁在后面喊：“阿耶！要两块！承宁要吃两块！”
“知道啦。”
李琚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推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郑观音偏头看着襁褓中熟睡的承和，又看了看站在床边踮着脚逗弟弟的承安和承宁，眼底的柔光一寸一寸地漫上来，像一池被月光注满的水。
她伸出手，将三个孩子的小手拢在掌心，轻轻阖上了眼。
窗外秋风继续吹着，吹动满院桂花簌簌作响，甜香四溢。
洛阳城的局势依旧波谲云诡，王世充在城外练兵，李密在洛口磨刀，李渊已经兵临河东。
天底下多少人都睡不着觉，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西厢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是温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