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正堂,将青砖地照得一片亮堂。
案上早膳已经摆好,粥点小菜精致素雅,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几碟咸鲜小菜,一锅白粥热气袅袅。
长孙无垢立在一旁,一身素青色的襦裙,发髻简净,不施脂粉。
她手持玉箸,有条不紊地为众人布菜,分寸有度,不多言、不逾矩,只默默周全膳食,偶尔抬眼看看众人的碗碟,添粥添菜,不等人开口。
郑观音扶着侍女缓缓走进来,她的小腹已经微微显怀,不算很大,却已能看出轮廓。
她的动作比往日慢了半拍,腰肢微微后仰,像是怕压着腹中的孩子。
她扶着桌沿坐下,眉眼温婉,接过长孙无垢递来的热粥,轻声细语地开口:
“今日晨起,天清气和,身子也轻快了几分。只是胃口浅,只宜清粥小菜。”
韦珪坐在主位,端起粥碗抿了一口,温声道:
“你如今身怀身孕,本就该清淡静养。胃口浅便少吃些,不必强撑。府中后厨我已吩咐,往后每日单独给你备安胎清膳,不沾油腻,不搁辛香料。想吃什么,让侍女提前说一声便是。”
郑观音浅浅颔首,面露暖意:“多谢夫人体恤。”
宇文玥拿起碗筷,夹了一筷子咸菜送进嘴里,嚼了嚼,随口笑道:
“还是郑娘子福气好,如今身怀麟儿,府中上下都捧着。我倒羡慕你,能安安稳稳静养度日。”
她这话说得随意,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几分真心,几分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涩。
郑观音微红脸颊,低声道:“不过是添了几分累赘罢了,倒让大家挂心了,妾身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韦珪没有接宇文玥的话,而是抬眸看向身旁侍立的侍女,语气从容淡然:
“西跨院那位娘子,也按府中份例,备一份早膳送过去。荤素搭配得当,不必太过奢华,也不可简慢。”
侍女躬身应下:“是,夫人。”
宇文玥耳中听得这话,心里瞬间明白了指的是谁,却也不点破,只淡淡问道:“昨夜李家世子送来的那位代娘子?”
韦珪淡淡颔首:“正是,客居府中,礼数不可亏。暂且安分静养,不必惊动前宅。”
长孙无垢轻声附和:“夫人处置得体,名分未定,以宾客之礼相待,最合分寸。既全了李家的颜面,也守了府中的规矩。”
郑观音柔声接话,手指轻轻抚了抚微微隆起的小腹:“好生安置便是,只要守礼安分,府中自不会委屈她。”
宇文玥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没有再说什么。
她心中清楚,韦珪这是在给所有人立规矩:
代玉珠入了府,但不是什么特殊的人,和她们不一样,也和府中下人不一样,是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宾客之礼,不冷不热。
李琚一直安静地用膳,将碗里的粥喝完,放下碗筷,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他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语气平稳:“夫人处置得妥当。”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代娘子暂居西跨院,静心住着便可。若她妄自张扬、私闯前宅、乱了府中规矩——”他看着韦珪,“夫人按府中规矩处置便是。”
这话一出,既认可韦珪主母权威,又给代玉珠立了底线,也给宇文玥、郑观音、长孙无垢递了态度——
我不会收宠溺、不搞特殊,府中规矩最大,谁都一样。
他紧接着补了一句,语气温和却有分寸:“既已是送入我府,便周全礼数,不必刻意疏远,也不必过分亲近。内宅安稳,便是我在外最大的省心。”
韦珪闻言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宇文玥也识趣不再多言,低头用膳。
郑观音性子柔和,安静听着,不作议论。
长孙无垢依旧静静布菜,心中把规矩记牢。
早膳已毕,李琚更衣出门,往都水监去了。
西跨院。
代玉珠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望着窗外的庭院——院子不大,青砖墁地,墙角种着一丛修竹,廊下挂着一排褪了色的旧灯笼。
这是她今后要住的地方,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比起李建成府中的偏院,清静了许多。
侍女轻轻敲门进来,手里端着食盒,将早膳一一摆在桌上。
粥还在冒热气,小菜精致,分量不多,却样样齐备。
“娘子,这是夫人特意吩咐给您备的早膳。”侍女退后一步,垂手道。
代玉珠看着那一碟碟小菜,心中微微一动。
韦珪没有冷落她,也没有刻意巴结她。
不薄不厚,刚刚好。
她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粥很糯,菜很鲜。
侍女又低声道:“娘子初入府中,按规矩,该往正房拜见夫人,请安行礼。”
代玉珠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她本就知道,迟早要有这一遭。
饭毕,她换了一身素色衣裙,不施艳妆,只唇间点了一点浅浅的胭脂。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不张扬,不寒酸,恰到好处。
她沿着回廊往正房走去,步伐轻缓,裙裾不动。
廊下的侍女看见她,微微侧目,又低下头去,各自忙碌。
到了正房厅前,她停下脚步,整了整衣襟,垂眸敛衽,恭恭敬敬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如其分:
“代氏,拜见夫人。”
韦珪安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代玉珠进来,放下书卷,抬眸看向她。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素色衣裙,素净发髻,不施脂粉。
那张脸却怎么都遮不住。
眉如远黛,目若秋水,唇色天然带着淡淡的红,肌肤白如凝脂。
不是那种妖艳的媚,是温婉的、端庄的、让人挑不出刺的美。
确实——倾国倾城,人间绝色。
韦珪抬手虚扶:“不必多礼,起身说话吧。”
代玉珠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眼睫低垂。
韦珪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原是哪里人?家中还有何人?”
代玉珠垂眸,声音轻柔:“妾身京兆人氏,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再无亲人。自幼习舞,略通诗书琴艺,辗转流离,被送入唐国公世子府中为姬。”
韦珪点了点头,又问:“你识字?”
“识得一些。”
“平日曾涉猎何种典籍”
“《女诫》《孝经》,还有一些诗词。略知皮毛,不敢称通。”
韦珪又问了几句,关于京兆的风物,关于她习舞的师承,关于她在李建成府中的时日。
代玉珠一一作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卑不亢,不急不躁,既不显得刻意讨好,也不怯懦畏缩。
韦珪看着她,心中已有计较。
此女谈吐不俗,气度从容,绝非寻常舞姬。
这是李建成精心挑选的礼物——容貌绝色,知书达礼,进退有度。
这样一个人送到李琚身边,既能让他承情,又不会给李家惹麻烦。
“既是六郎带回来的人,便安心住下。”韦珪站起来,走到代玉珠面前,语气温和却不失主母气度,“西跨院虽偏,倒也清静。我让人给你安排两个侍女,缺什么只管说。府中没有那么多规矩,但你需知道自己的本分。”
代玉珠敛衽一礼,声音沉静:“多谢夫人,妾身谨记夫人教诲,定当安分守己。”
都水监。
李琚坐在值房中,面前案上摆着厚厚一摞文牍。
杜忱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几页纸,面色郑重。
“令君,元弘嗣那边的事,查清楚了。”
李琚抬起头,接过那几页纸,逐行看下去。
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粮草的出入时间、数量、经手人,以及账目与实际的差额。
数字触目惊心。
长孙无忌从隔壁走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书,递到李琚案上:
“这是各处码头的交割记录,和元弘嗣上报的损耗账册比对过了。他报的损耗,比实际多了三成。多出来的粮草,全被他私下截留,转运到了他在北方的私仓。”
李琚又看了一遍,将那些证据叠好,压在案上。
眸底掠过一抹冷冽,指尖轻轻叩着案上卷宗。
元弘嗣这般胆大妄为,已是自掘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