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
不多时,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走进来,身穿石青色锦袍,面容清瘦。身后跟着两个仆从,抬着一只箱子。
“李谒者,在下杨威,楚国公族弟。”来人拱手,笑容温和,“冒昧登门,还望恕罪。”
李琚还礼:“杨郎君客气。请坐。”
杨威坐下,让仆从打开箱子。里面是两坛酒、一方墨、几匹厚棉,还有一件叠得整齐的冬衣。最上面,横着一把剑,鞘是乌木的,镶着铜饰,古朴沉实。
“楚国公说,李郎年少能吏,护漕有功,甚为赏识。”杨威指了指那把剑,“听说李郎喜舞剑,特意寻了这把古剑,望李郎不弃。”
李琚看着那把剑,没有立刻去碰。
“楚国公厚赐,琚受之有愧。今日朝堂之上,国公已为琚仗义执言,琚尚未登门拜谢,怎敢再收厚礼?”
杨威笑道:“楚国公说了,李郎不必多礼。国公爱才,见不得有才干的人被冤枉。至于这些物件——不过是些日常所用,不值什么。李郎若不收,我回去不好交代。”
李琚沉默了片刻,拱手道:“既如此,琚恭敬不如从命。改日定当登门,亲向楚国公致谢。”
杨威没有走。
他看了一眼书房里那张新置的黄花梨书案,又看了一眼案上那方端砚,笑道:“李郎这书房,倒是清雅。”
李琚道:“陋室一间,杨郎君见笑了。”
杨威在客位坐下,接过侍女奉上的茶,抿了一口,放下。
他摆了摆手,示意侍女退下。
书房里只剩两人。
“李郎,”杨威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郑重,“楚国公让我转告李郎一句话。”
李琚微微欠身:“杨郎君请讲。”
“今后漕运、河堤之事,李郎放手去做。有不便之处,可直接通禀楚国公。”
李琚心头一跳。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分量却重得很。
漕运、河堤,都是朝廷的事。
杨玄感让他“放手去做”,还说“有不便之处”可直接找他——这不是客气,是承诺。
承诺在他遇到阻力时,杨玄感会出手。
“楚国公厚爱,琚何德何能。”李琚拱手。
杨威笑了笑,又道:“楚国公还说——当今乱世,能者居之。李郎前程远大,若有用得上楚国公之处,尽管开口。”
李琚抬眼,看着杨威。
杨威的目光平静,笑容温和,但眼底深处,有一种笃定。
能者居之。
这话可以解释为勉励,也可以解释为——不拘一格,不循常规。
至于“用得上楚国公之处”,更是敞开了说:你要官,要人,要钱,要粮,我都可以给你。
李琚心中雪亮。
这不是寻常的赏识,是拉拢。
杨玄感在为自己铺路。
他掌控着洛阳到黎阳的漕运、粮仓、码头、船队,是这条命脉上最关键的人。
拉拢了他,等于拉拢了这条河。
更何况他身后还有韦家,还有陇西李氏——虽然李家对他不怎么样,但名头还在。
拉拢他一个人,抵得上拉拢十个高官。
李琚起身,朝杨威深深一揖。
“楚国公美意,琚铭感五内。琚不过一介微末小吏,承蒙国公如此看重,惶恐之至。日后但有差遣,琚不敢推辞。”
话说到这个份上,既表了感激,也表了姿态。
至于“差遣”是什么,他没有问,杨威也没有说。
杨威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李琚的肩膀。
“李郎年轻,前程不可限量。楚国公说,他看人不会错。”
李琚拱手:“琚定不负国公厚望。”
杨威没有再留,告辞出门。李琚送到巷口,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书房,他站在案前,看着那把乌木鞘的古剑,沉默了很久。
杨玄感对他好,他可以接。
杨玄感能帮他挡住李子雄,能在朝堂上替他说话,能给他行方便——这些都是他需要的。
但杨玄感要起兵。
他不可能跟着他。
好处收了,起兵时绝不跟他。
李琚将剑放回架上,吹灯,躺下。
杨威走后不久,杨玄感府中,书房。
李子雄坐在客位,面色不豫。他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一口未动。
杨玄感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斟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李子雄续上。
“子雄兄,还在为今日朝堂上的事不痛快?”
李子雄冷哼一声:“楚国公,我不是不痛快你替李琚说话。我是不明白,那个庶子有什么值得你如此看重?”
杨玄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他值不值得我看重,且不论。子雄兄,我只问你一句——明年征辽,漕运靠谁?”
李子雄一怔。
“洛阳至涿郡,两千里河道,百万石粮草。”杨玄感放下茶杯,“都水监上下,能把这差事办妥当的,除了李琚,还有谁?”
李子雄不说话了。
“都水使者老了,只会坐堂。赵文渊是你的人,他什么本事,你比我清楚。”杨玄感看着他,“粮运不到,前线吃什么?圣上怪罪下来,是你担,还是我担?”
李子雄脸色微变,拱了拱手:“楚国公所言极是。只是——此子与韦家走得太近,又与犬子有隙……”
“有隙?”杨玄感笑了笑,“不过是儿女情长、门户间的一点小嫌隙。”
李子雄咬牙道:“韦家那丫头当面拒婚,珉儿颜面尽失——”
“子雄兄。”杨玄感打断他,声音不高,但语气重了几分,“天下女子多矣,何必定要韦家的?你若信得过我,我替你牵一条线。”
李子雄抬眼看他。
“大理寺卿郑继伯,有一嫡女,名唤观音,年方十四。容德兼备,温婉娴静,也算良家贵女,宜室宜家。”杨玄感一字一顿,“与令郎门当户对,比韦家只强不弱。子雄兄意下如何?”
李子雄沉默了片刻,起身,朝杨玄感深深一揖。
“楚国公如此厚爱,子雄感激不尽。”
杨玄感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臂:“子雄兄,你我相交多年,不必如此。李琚的事,就此揭过。将来都是要在一起共事的,内斗不休,成何体统?”
李子雄点了点头:“楚国公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杨玄感微微一笑,端起茶杯:“喝茶。”
李子雄端起茶,一饮而尽。
回到李府,李子雄将李珉叫到书房。
李珉进来时,面色还带着几分阴郁。
“父亲。”
“坐。”李子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珉坐下,看着父亲,等待下文。
李子雄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珉儿,李琚的事,到此为止。”
李珉脸色一变:“父亲——”
“听我说完。”李子雄抬手止住他,“今日楚国公亲口说了,李琚是他要保的人。明年征辽,漕运离不开他。你我再纠缠下去,便是与楚国公作对。”
李珉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还有。”李子雄放缓了语气,“楚国公为你做了一桩媒。大理寺卿郑继伯的嫡女,郑观音,年方十四,容德兼备,门当户对。不比韦家那丫头差。”
李珉低着头,没有说话。
“珉儿,”李子雄的声音沉了下来,“为父知道你不甘心。但有些事,不是不甘心就能改变的。楚国公的面子,不能不给。韦家那丫头——忘了罢。”
李珉沉默了很久。
“儿子知道了。”他站起来,拱手,“儿子告退。”
他退出书房,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韦珪。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又想起在白马寺廊下看见的那一幕——她微微垂眸,嘴角含笑,对那个庶子轻声道“承李郎君吉言”。
他闭上了眼睛。
恨,还是恨。不甘,还是不甘。
但又能如何?
杨玄感发了话,父亲也松了口。他再纠缠下去,便是与两家为敌。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月亮挂在空中,冷冷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