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寺在洛阳城东,洛水之南。寺中有古木参天,殿宇森森,是洛阳城中香火最盛的寺庙之一。
李琚天不亮就出了门。
他没穿官服,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着玄色革带,头上簪了一支素银簪。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到寺时,晨钟刚敲过三遍。
他没有进大殿,也没有去正院。只在偏殿、回廊之间慢慢走着,偶尔在一株古松下站定,看着远处山门的来路。
手里攥着一样东西,用素帕包着,收在袖中。
是一支白玉簪。
簪头刻着一枝兰花,花瓣舒展,枝叶纤秀。
不是名贵的料子,但雕工精细,是他自己画了图样,找玉匠做的。花了他三个月的俸禄。
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山门外传来车马声。青帷小轿一顶接一顶落下,韦家的女眷陆续下轿。
韦珪是第三顶轿子。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外罩青碧色半臂,乌发挽成简净的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
脸上不施脂粉,更显清雅出尘。
她随着长辈入寺,步伐从容,目不斜视。
但在跨过山门门槛时,目光极快地扫了一眼偏殿的方向。
李琚看见了。
他站在回廊拐角处,没有动。
韦珪随长辈在大殿上香。韦匡伯在前,韦珪跟在后面,拈香,叩拜,起身。动作端庄,一丝不苟。
礼佛完毕,长辈们留在殿中与方丈说话,女眷们便到廊下等候。
韦珪站在廊柱旁,微微侧身,看着院中那株古银杏。银杏刚刚抽芽,嫩绿的叶子在晨光中透亮。
韦尼子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枝不知从哪里摘的野花,东张西望。
“阿姊,”她压低声音,“你说他今天会来吗?”
韦珪没回答。
韦尼子正要再说,忽然眼睛一亮,嘴角翘了起来。
回廊的另一头,李琚从转角处走出来。
他走得不快不慢,目光似乎在看前方的殿宇,但在经过廊下的瞬间,与韦珪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两人都顿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但韦珪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琚停下脚步,退后一步,拱手行礼。
“韦娘子。”
声音低沉安稳,不高不低,恰好是守礼的分寸。
韦珪敛衽回礼,垂眸。
“李郎君。”
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花瓣,细如蚊蚋,但李琚听得一清二楚。
周围有侍女,不远处还有韦家的其他女眷。
两人不敢多言,甚至不敢多看一眼。
韦尼子眼珠一转。
“哎呀,这花真好看!”她拉着身边的侍女,“我们去那边摘几朵,回去插瓶!”
侍女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韦珪。
“小娘子,这边——”
“就那边!走嘛走嘛!”
韦尼子连拖带拽,把侍女引到了几步之外。其他女眷在廊道另一头说话,背对着这边。
廊下这一小段,忽然空了出来。
时间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
李琚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前几日邙山,让娘子受惊了。”
韦珪的耳根微微发热,轻轻摇头。
“无妨。是我自己不稳。”
李琚又低声道:“香囊……可合用?”
韦珪指尖微紧。那香囊就在她袖中,贴身收着。她垂着眼帘,轻声应了一句:
“嗯。香气清和,我很喜欢。”
李琚心头一松。
他沉默了一息,再次开口,声音更低,更沉。
“近来洛阳不静,娘子出入,多加小心。”
这话不止是关心,也是提醒——李子雄不会善罢甘休。
流言虽然压下去了,但人心难测,谁知道还会出什么手段。
韦珪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软,像是春天的风拂过湖面,荡开一层极淡的涟漪。
“郎君亦是。”她说,“公务繁杂,保重自身。”
短短四句话。
加起来就几十个字。
但已经是乱世之中,两个身不由己的人,能给彼此最郑重的承诺。
“娘——子——!”
韦尼子拖着长长的尾音,举着一把野花跑回来了。
侍女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其他女眷也陆续从廊道那头走回来。
李琚退后半步,拱手一揖。
“某告辞。”
韦珪轻轻颔首。
李琚转身,沿着回廊往外走。步伐平稳,没有回头。
韦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阿姊。”韦尼子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嘻嘻的,“你们说什么了?”
“没什么。”
“骗人。你脸红了。”
韦珪没理她,转身往大殿走。
“阿姊,等等我!”
韦珪走了几步,在踏入殿门之前,停了一瞬。
她极轻地回了一下头。
回廊尽头,空空荡荡。
他已经走了。
但她知道,他刚才站在那里,一定也看了很久。
她收回目光,迈进大殿。
殿中香烟袅袅,佛像低眉垂目,慈悲而沉默。
她拈起一炷香,插进香炉。
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不是祈愿,而是——
“我等你。”
寺门外,李琚牵马站在树下。
他没有急着走。
晨光从殿宇的飞檐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他看着寺门的方向,许久,才翻身上马。
马蹄踏着青石板路,嘚嘚地响。
他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袖中,那支白玉簪没有送出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这里人太多,耳目太多,送出去就是授人以柄。
但他不着急。
还有机会。
一定还有机会。
韦珪迈进殿门的那一刻,余光瞥见山门方向又有人影进来。
她下意识停了半步。
不是李琚。是一个年轻的男子,高个,宽肩,穿着一身石青色锦袍,腰佩玉带。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正往正殿方向走来。
李珉。
韦珪心头一紧,侧身避到廊柱之后,抬起手中的团扇,遮住了脸。
动作极快,几乎是在一息之间完成。
韦尼子跟在后面,看见她的动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认出了来人。她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阿姊,又是那个人。”
“别出声。”韦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珉从山门走进来,目光先是落在正殿的方向,然后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廊下。
他看见了韦家的女眷。青碧色的半臂,素白的衣裙,人群中有几道身影。
但那个站在廊柱后、用团扇遮面的——他虽然看不清脸,却一眼就认出了那身衣裳。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