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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小莹的射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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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平南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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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进入山东青州地界的时候,路边的庄稼已经快熟了。高粱红了,玉米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垂下来,在地里铺成一片杂色的毯。韩小莹掀着车帘,看着外面的田野,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这一路上,柯镇恶的话越来越少,铁杖点地的声音越来越重。朱聪的扇子也不摇了,插在腰间,像一把忘了出鞘的刀。韩宝驹的烟袋杆咬得咯吱响,南希仁的斧头磨了一遍又一遍,全金发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但不是算账,是在练指法。 欧阳克骑在马上,白裘换成了青布长衫,白玉簪换成了木簪,扇子还是那把扇子,但摇得很慢。他身后的十个护卫也换了装束,灰衣短打,腰挎长刀,看起来像一支普通的商队护卫。他不说话的时候,眼睛是冷的,不是看人的冷,是看局势的冷。王虎跟在他身边,低声汇报着什么,他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们在一个小镇子外面停下来歇脚。韩小莹从车上下来,把干粮和水壶拿给柯镇恶。柯镇恶坐在路边的石头上,铁杖横在膝上,瞎眼朝着南边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风干了的老树皮。他的嘴唇干裂了,眼角多了几道纹,头发里的白丝比以前多了不少。 “大哥,吃点东西吧。”韩小莹把干粮递过去。 柯镇恶没有接。他的手在铁杖上攥着,指节泛白。 “一万人打三百。”他的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石头,“让人追着砍。从唐州一路砍到长江边,砍到连五十骑都凑不上了。” 韩小莹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皇甫斌。郭倪打下泗州之后,皇甫斌怕抢不到头功,丢下大军,率一万精兵北取唐州。驻守唐州的金将是乌古孙兀屯,只带了三百骑兵迎战。野战一日,宋兵损兵三千,向南败逃。乌古孙兀屯带着那三百骑兵一路追杀,追到长江边上的时候,宋军连五十骑都凑不上了。若不是巡江都总管老将辛弃疾接应,皇甫斌连长江都过不了。金宋两军都喊乌古孙兀屯“平南虎”,宋军士气跌到了谷底,中路和东路缩在江南,不敢过江。金帝完颜璟下令叔王完颜永济、大将仆散揆、六子完颜洪烈分督三面,兵分九路南下。出兵不到两个月,宋军就从进攻转入了防守。 “就是一万只鸡,”柯镇恶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三百人也抓不过来!这些家伙——”他猛地站起来,铁杖在地上狠狠一顿,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山谷里炸开,“都他妈吃屎长大的!” 林鸟惊飞。扑棱棱的翅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像有什么东西被从天上撕了下来。韩小莹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干粮差点掉了。欧阳克从马上直起身子,扇子不摇了,眼睛眯了一下,看向林子深处。朱聪的手按上了扇子。韩宝驹的鞭子从腰间抽了出来。南希仁的斧头握在了手里。全金发的秤横在了身前。 “这里有人!”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喊,不是汉语,是女真话。韩小莹听不懂,但欧阳克听懂了。他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本公子正愁没处撒气”的冷。 七八个金兵从林子里钻了出来。他们穿着杂色的号衣,不是那种正规军的铠甲,是土兵的打扮——金沿宋制,兵分禁军、厢军、土兵三种。禁军是国防军,厢军是地方军,土兵是治安队,多半是汉人。这几个人腰挎弯刀,手里提着哨棒,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斜拉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一眼看到了韩小莹,眼睛亮了。 “弟兄们,这有女人!” 他的话音未落,欧阳克的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他的手按上了扇子,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准备扑食的猫。但他没有动。因为有人比他更快。柯镇恶的身影从石头上消失了。不是轻功,是怒火。他的铁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射了出去。那些土兵还没反应过来,第一个人的胸口已经挨了一拳。没有声音,没有惨叫,那个人的身体像被一头牛撞了一样飞了出去,撞在一棵树上,滑下来,不动了。第二个人的脑袋被铁杖扫中,“咔嚓”一声,脖子断了。第三个人转身要跑,柯镇恶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后颈,五指一收一拧,那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了下去。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六个人——眨眼之间,七八个土兵全倒了,有的死了,有的昏了,没有一个能站着的。 柯镇恶的手里提着最后一个人的脖子,像提一只鸡。那人——那个脸上有疤的都头——双腿乱蹬,脸涨成了紫色,嘴巴大张着,发不出声音。柯镇恶把他在空中转了一下,让他面朝自己,瞎眼对着他的脸。 “你是头?” 那都头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鸡被掐住了脖子。柯镇恶的手指松了一点,那都头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问你话。”柯镇恶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 那都头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的。“是……是小人是头……大爷饶命……” 柯镇恶把他扔在地上。都头摔了个狗啃泥,趴在地上,不敢起来。朱聪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扇子在他脸上拍了拍。“别怕。问你几件事,答得好,放你走。” “是……是……” “你们几个,不在城里待着,跑到这林子里来做什么?” 那都头的眼珠转了一下。朱聪的扇子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说实话。” “是……是县里来了两位上差……”那都头的声音发抖,“说是少林门的俗家弟子,武功高得很……他们抓了一个宋军的秘使,说是从北边绕路回南边的……现在关在县衙里……” “抓宋军的秘使,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两位上差说……说大军一路南下,辛苦得很……要……要找个良家女子解解乏……”那都头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是大军一动,城里的百姓都跑光了……两位上差发了脾气,说天黑之前找不到,就……就……” “就怎样?” “就要了小人的脑袋……” 朱聪站起来,看了柯镇恶一眼。柯镇恶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声音很重。 “县里有多少人?” “没……没多少人了……县令还在,几个衙役……还有就是两位上差……” “金兵呢?” “都……都调走了……跟着大军往南边去了……” 柯镇恶沉默了一会儿。“老二。” “在。” “救人。” 朱聪点了点头,转身看着众人。“三弟,老四,老五,老六,小莹。欧阳公子——”他看了欧阳克一眼,“你在外面接应。” 欧阳克的扇子摇了一下。“本公子跟你们进去。” “你在外面接应。”朱聪的语气不容置疑。欧阳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扇子插回腰间,退了一步。韩小莹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说“小心”。 县城不大,从东门到西门走完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城墙矮得像个摆设,有的地方塌了也没人修。街上没有人,店铺的门板都卸了,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嘴。风吹过街面,卷起几片枯叶,沙沙响。县衙在城中心,门口的两只石狮子还在,但狮子的头被人砸掉了,只剩两个秃秃的石墩。朱聪打头,柯镇恶跟在他身后,韩宝驹、南希仁、全金发、张阿生——不,张阿生不在了,韩小莹补在他原来的位置上。六个人,六道影子,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靠近县衙。 县衙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从大堂里传出来,带着酒意,骂骂咧咧的。 “妈的,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女人都没有。” “师弟,别急。那几个土兵出去找了,天黑之前应该能带回来。” “师兄,你说咱们在这破县城里窝着,还不如跟着大军南下。听说南边的女人水灵——” “闭嘴。正事要紧。那个秘使的嘴撬开了没有?” “没有。骨头硬得很。” “那就继续撬。撬不开就杀。上头说了,不能让宋人知道北边的兵力部署。” 朱聪朝韩宝驹打了个手势。韩宝驹点了点头,贴着墙根绕到了县衙后面。全金发和南希仁守在门口,朱聪、柯镇恶、韩小莹从正面进去。大堂的门开着,里面点着灯,两个人背对着门口坐着,面前摆着酒菜,说话的声音很大,连朱聪走到他们身后都没有察觉。 朱聪的扇子合上了。 “两位,酒好喝吗?” 那两个人猛地转过头来。两个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高瘦的穿着灰色僧袍,腰间挂着一对铁锏,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具会动的骷髅。矮胖的穿着青色僧袍,手里提着一把戒刀,肚子圆滚滚的,把僧袍撑得像一面鼓。两个人都是光头,头上烫着戒疤——少林门的俗家弟子。不剃度,但受戒。 “什么人?”高瘦的站了起来,手按上了铁锏。 朱聪的扇子摇了一下。“江南七怪,朱聪。” 高瘦的脸色变了一下。“江南七怪?你们不是在燕京吗?” “你消息挺灵通。”朱聪的扇子合上了,“那个宋军的秘使在哪里?” 高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柯镇恶从朱聪身后走了出来。铁杖点地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瞎眼朝着高瘦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一块石头。高瘦的手从铁锏上松开了,又握上了,又松开了。他感觉到了那股压力——不是杀气,是比杀气更可怕的东西,是一个人被逼到了墙角、已经没有退路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决绝。 “在……在后院……” 柯镇恶的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老三。” 院墙外面传来韩宝驹的声音。“在后院找到了。人还活着。” 柯镇恶点了点头。他的铁杖抬起来,指着高瘦。“你,是少林门的?” 高瘦的喉结动了一下。“是……是。贫道——不,在下是少林门俗家弟子,法号——” “不用报了。”柯镇恶的铁杖放了下来,“我不管你是谁的门下。你抓了宋军的秘使,就是江南七怪的敌人。敌人,不用留活口。” 高瘦的脸白了。他猛地拔出铁锏,朝柯镇恶砸过来。朱聪的扇子挡了一下,“叮”的一声,铁锏被弹了回去,高瘦踉跄了两步,撞在桌子上,酒菜洒了一地。矮胖的也动了,戒刀出鞘,直奔朱聪的腰。韩小莹的铲形剑横过来,架住了戒刀,火星四溅。矮胖的退了一步,韩小莹也退了一步。 “四哥!”韩小莹喊了一声。 南希仁从门口走了进来。他没有拿斧头,没有拿铁扁担,空着手。他走到矮胖的面前,站定,看了他一眼。矮胖的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戒刀横在身前,不敢先动。南希仁伸出了拳头。不是出拳,是亮拳。他的拳头握得很紧,骨节突出,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矮胖的看着那个拳头,瞳孔收缩了一下。 南希仁的拳打了出去。不是快拳,是慢拳。慢得像推磨,像推车,像推一堵墙。但矮胖的躲不开。不是躲不开,是不敢躲——那拳头像一座山压下来,你往左躲,山往左压;往右躲,山往右压。你只能接。矮胖的咬了咬牙,戒刀劈向南希仁的拳头。刀锋和拳头相撞,“砰”的一声,戒刀脱手飞了出去,插在屋顶的房梁上,嗡嗡地颤。矮胖的手腕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戳破了皮肤,露在外面。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南希仁的第二拳到了,打在矮胖的胸口上,“咔嚓”一声,胸骨塌了下去,矮胖的身体像一袋面粉一样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南希仁收了拳。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第一次用镇山拳杀人,自己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威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拳面上有血,是对方的。他把拳头在衣服上擦了擦,转过身,走出了大堂。 与此同时,全金发在县衙的后院里,面对那个高瘦的。高瘦的从大堂跑了出来,铁锏横在身前,喘着粗气。全金发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提着那杆大秤,秤杆比他的胳膊还粗,秤砣是铁的,少说也有十来斤。高瘦的看了看他手里的秤,又看了看他瘦削的身材,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是——全金发?” 全金发没有说话。他的秤动了。不是砸,是撩。秤杆从下往上撩,带着一股尖锐的破风声。高瘦的举锏格挡,“叮”的一声,秤杆和铁锏相击,火星四溅。高瘦的退了半步,全金发也退了半步。高瘦的眼睛瞪大了——他没想到这个瘦巴巴的账房先生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全金发的秤又动了。这一次不是撩,是扫。秤杆横着扫过来,带着一股沉闷的风声。高瘦的低头躲过,铁锏顺势刺出,直奔全金发的胸口。全金发没有退。他的秤杆一翻,秤砣从秤杆上滑了下来,带着铁链砸向高瘦的脑袋。高瘦的吓了一跳,撤锏格挡,“铛”的一声,秤砣砸在铁锏上,震得高瘦的手臂发麻。他还没来得及喘气,一道刀光从侧面亮了起来。 如风快刀。不是秤,是刀。全金发的右手握着秤杆,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刀,刀身窄而薄,刃口雪白,像一片柳叶。刀光一闪,高瘦的手腕上多了一道口子,血喷了出来。铁锏脱手落地。刀光又一闪,高瘦的膝盖上多了一道口子,他单膝跪了下来。刀光第三闪,高瘦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红线。红线慢慢变粗,血涌了出来。高瘦的捂着脖子,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倒了下去。 全金发把短刀插回腰间,把秤砣挂回秤杆上,提着秤,走出了院子。他的手很稳,没有抖。但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韩小莹站在大堂门口,看着全金发从后院走出来,看着他手里的秤杆上滴着血,看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她忽然觉得,六哥变了。不是变了个人,是他的秤法变了。以前他的秤法只是秤法,现在是杀人的秤法。快刀藏在秤杆后面,秤杆是幌子,快刀才是真的。她想起那本《如风快刀谱》,全金发拿到手之后,每天在院子里练,一练就是几个时辰。他从不跟人比试,从不炫耀,只是练。现在她知道了——他练成了。 柯镇恶从大堂里走出来,铁杖点地,声音比来时轻了许多。“人救出来了?” “救出来了。”韩宝驹的声音从后院传来,“腿被打断了,但命还在。能骑马。” “给他找匹马,带上。走。” 六个人从县衙里出来,翻身上马。欧阳克带着护卫在城外接应,看到他们出来,挥了一下手。车队继续南下。身后,那个破败的县城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面。柯镇恶骑马走在最前面,铁杖横在马背上,腰挺得笔直。他的脸还是硬的,但比之前松了一些。不是因为杀了几个金兵出了气,是因为救了那个秘使。宋军还在打,还有人从北边绕路回来送信。仗没打完,人没死绝。 韩小莹骑马走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北方。那里有张阿生,一个人骑着马,不知道走到了哪里。那里有李萍和郭靖,不知道在哪个河边安了家。那里有草原,有风沙,有她还没见到的未来。她转回头,看着南方的路。路还很长。 (第五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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