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谷中,万妖国残存的妖众们僵立在原地。
陆离看着那一张张写满恐惧的脸,哂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杀意,也没有鄙夷,倒像是觉得这场面有些无聊。
“放心,懒得杀你们。”
“留你们回去给万妖国主和老龙君传话,人是我陆离杀的,够胆就来寻我的麻烦。”
“当然,后果也要自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谷中那一地横陈的尸骸,语气平淡道:
“把这一地的尸体都带上,滚吧。”
万妖国残部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拾起沧傲和鹿师的尸身,拾起那些被威压碾碎的南海妖众残骸,头也不回地朝谷口涌去。
谷口外围,负责封锁的青丘狐族修士们,也没有人阻拦。
虽然白素并没有下令让他们放人,但陆离今夜从头到尾的所为太过震慑。
让他们下意识便将这青袍妖君的吩咐当成了命令,白素看在眼里,却也没有阻拦。
陆离如今以一己之力替青丘平了事。
还把两大妖国的因果尽数揽在了自己身上,这已是天大的恩情。
万妖国残部撤出望月谷后,大局已定。
白素吩咐青丘妖众收拾首尾,将那些散落在谷中的尸骸与血污清理干净,将打斗留下的坑洞填平。
中立的清修妖属们被蓬莱弟子和青丘修士分批引回各自的驻地,一路上鸦雀无声,偶尔有清修妖怪低声交谈,语气中满是敬畏与唏嘘。
白素将善后事宜交代完毕,便和陆离出了望月谷,落于镇压袁烈的那座山岳之下。
李长生也从半空翩然落下,青碧道袍在月下如水波流转,朝两人拱了拱手。
三人并肩而立,而在山体之下,袁烈正侧着头,龇牙咧嘴地看着三人走近。
白素语气温和,淡然笑道:“这猴头既是陆道友降服,如何处置,还是请陆道友拿个主意。”
袁烈一听这话,立刻竖起耳朵。
陆离低头看着那张暴戾中带着几分倨傲的猴脸,嘿然一笑。
“这猴子暴烈无道,纵意生事,最是烦扰。方才若不是他缠着我斗法,那白骨妖也未必有机可乘,不如杀了了事。”
袁烈的眼睛猛地瞪大,一头红发几乎要根根倒竖,他万万没想到陆离竟然要杀他。
顿时气得浑身发抖。
猴子怒气冲冲地咆哮,声音大得连山顶上的碎石都簌簌滚落:
“好你个青鳞万法妖君,枉我与你惺惺相惜!你竟然要置我于死地!”
“看来我们不是同道中人!”
他的语调在愤怒之余竟还带着几分真切的痛心疾首,仿佛被最信任的兄弟背叛了一般。
“我今日败于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皱一下眉头就不算是赤猱暴烈妖君!”
陆离嗤笑一声:“你这猴头不明是非,被那万妖国操为掌中之刀,端是一番混世做派。”
“你可知今夜若没有你这愣头青冲锋陷阵,鹿师和沧傲何敢如此肆无忌惮?我羞于与尔同道。”
“你!”袁烈被这一番话噎得哑口无言,想反驳又确实理亏。
鹿师利用他一事他眼下已然心知肚明,只是他好勇斗狠惯了,证道大乘之后,又惯于诉诸武力解决问题,脑子已经很少动用,明知被当枪使也懒得计较。
可此刻被陆离当着白素和李长生的面揭破,他再厚的脸皮也有些挂不住。
猴头把脸扭到一边。
重重哼了一声,生起了闷气。
李长生在一旁沉默旁观,嘴角却微微上扬,不作插话。
陆离说罢,又朝白素使了个眼色。
白素微微一怔,旋即心领神会,她九尾天狐长了一颗玲珑心,何曾需要旁人把话说透。
只一个眼神,便知陆离这是在唱黑脸,要她来唱白脸,她感激地瞧了一眼陆离。
遂上前一步。
凤眸中含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之色。
“陆道友,这猴头虽然好勇斗狠,将青丘置于险境,但他毕竟也是被人利用,并非主谋。”
“这猢狲乃是天生地养之异种,修行证道不易。且他与你我同为妖族,不知陆道友可否网开一面?”
陆离抱臂而立,眉头微挑。
望向山底的袁烈:
“猴头,你来青丘捣乱,白道友还念在同为妖族的分上,想要放你一马,你作何感想?”
袁烈原本以为这三人在商量把自己清蒸还是红烧,没想到白素竟然替他求情。
他一愣,铜铃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嘴上却依旧生硬。
“青丘国主仁义,我老袁记下了,这次是我不该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我对不住青丘。”
陆离道:“你是逞一时之快,酣畅淋漓,却令青丘沦为众矢之的。今夜之后,万妖国与南海必然迁怒青丘。你是拍拍屁股可走人了,青丘数万妖族性命危矣,你如何弥补?”
袁烈被这一问问得哑口无言。他的猴脑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做了便是做了,欠了便是欠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丝毫犹疑,“大不了白素国主他日寿尽,我老袁愿保青丘平安,直到青丘再出妖君!”
说完,他觉得自己这话好像有歧义,什么叫“白素国主他日寿尽”?
倒像是他盼着白素早点死似的。
他连忙又仰头冲天,扯着嗓子喊道:
“白素国主,我老袁嘴笨,不会说话!我的意思是,只要青丘用得着我老袁,我便在青丘守着,谁来欺负青丘,先过我这关!”
陆离啧了一声,似笑非笑道:
“猢狲为求活命,口出妄言。”
袁烈被他这一激,气得猴脸通红,满嘴獠牙都快咬碎了。“你少看不起人!”
他猛地撑起半边身子,背上那座大山被他顶得晃动了一下,碎石簌簌滚落,砸在他脑门上他也不管。
“我袁烈行事全凭本心,说出口的话便是板上钉钉!你若不信,我可立大道誓言。”
“从今日起,愿护青丘平安,直至青丘再出大乘妖君,若有违誓,愿受五雷轰顶,身死道消!”
他一口气说完,猴脸上满是决绝。
天空中,轰然雷鸣,是大道予以回应。
白素默然片刻,忽然深深一揖。
月白祭袍拂过地面碎石。
“袁道友高义,白素代青丘上下,谢过道友。”
陆离与李长生相视一笑。
陆离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压在袁烈背上的那座荒山无声浮起,化作一道流光落回远处的群山之间。
袁烈猛地从坑底跳起来。
浑身赤红长毛还沾着泥土与碎石,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但那两只铜铃大的眼睛里依旧仿若燃烧着火焰。
他活动了一下被压得酸痛的筋骨,看向陆离,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
道谢?不习惯。
道歉?他可拉不下这个猴脸。
陆离压根没有要听的意思,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白国主,这灯会结束了,我便先去休息了。”
说罢,他竟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