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缓缓稳住身形,自虚空中踏下,月华轻柔地萦绕在她周身,掩去了几分狼狈,依旧是那副端丽雍容的模样。
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血迹,月白的祭袍上沾了几点殷红,格外刺眼,却丝毫无损她的气度。
她抬眸望向高空的袁烈,凤眸中没有被揭穿的愤怒,没有被挫败的难堪。
唯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坦荡。
李长生探手以温润的乙木长生真气,缓缓注入她的体内,帮她压制翻涌的气血。
“白道友,身体可要紧?”
白素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却依旧从容:
“可惜了,大好局面,就这么被破了。”
“这猴子确实强横,若是本座全盛时期,未必不能压他一头。”
“只是如今……我这身子,若是再强撑着拼命,怕是没有多久好活。”
鹿师站在谷口阴影中,心中暗自盘算,白素的底细果然被袁烈试出来了,一切如他计划所料。
他的目光从白素身上移开。
落在场边那个素白襦裙的身影上。
白芷正盯望着白素,担忧她母亲的伤势,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被一道阴冷的目光锁定。
接下来,就是让青丘再失一名公主,如此一来,青丘妖国,便将陷入一团混乱。
袁烈对鹿师的盘算毫无所知,也毫无兴趣。
他今夜打了两架,却还没尽兴。
他在空中缓缓浮沉,混铁棍往肩上一扛,目光扫过满谷群妖,停在了那道青袍身影上。
混铁棍一提,棍尖遥遥指向陆离,袁烈咧嘴大笑,声震山谷:
“青鳞万法妖君,可敢一战!”
陆离坐在青丘一方专门供给妖君的太师椅上,手上正端着茶盏。
他知道这好斗的猴子总要找上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大庭广众。
望月谷中,上千道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有期待,有担忧,有幸灾乐祸,有茫然。
他扫了一眼谷中的人与妖。
青丘的狐族们垂着头,有人已经压抑不住啜泣,清修妖属们眼神黯然,白芷扶着受伤的白素,眼眶通红。
李妙童攥着拳头,愤愤不平状。
整个望月谷,一点灯会和赏月的氛围都没有了,满谷皆是因为白素的死讯而引发的惶恐与哀戚。
陆离将茶盏中的残茶饮尽,搁在边桌上。
他来青丘是做客的,本不想在人家的场子里打架,但这猴子太吵太躁,把好好的中秋灯会搅成了这副模样。
陆离也不吝给他教教礼数。
一念作罢,陆离站起身,青袍无风自动,身形一闪便出现在千丈高空,袁烈的对面。
两道身影,相距不过百丈。
大乘妖君的气息毫无保留地在高空中对峙,还没有出手,仅仅是气息碰撞便已让夜空中的云层开始旋转。
“来。”
陆离语气平淡。
袁烈却是目光如炬,死死锁定着身前那道青袍身影,眼底的战意如同燎原烈火,疯狂燃烧。
他手腕翻转,手中赤焰混铁棍骤然旋出一道凌厉棍花,棍身缠绕的赤焰金火瞬间暴涨。
一尊巍峨百丈的巨猿法相在他身后轰然凝聚,仰天无声咆哮,凶戾之气席卷天穹。
“来!”
袁烈暴喝一声,双手攥紧棍身,倾尽全身力道,朝着陆离当头抡砸而下!
这一棍的威势,远比先前与青丘国主白素交手时还要狂暴数倍。
炽烈棍风呼啸而过,周遭稳固的虚空竟被生生撕裂出蛛网般细密的裂纹。
陆离却巍然不动。
既不后退闪避,也不祭出任何法宝法器,只是缓缓攥紧右拳,周身青芒微敛。
径直一拳朝着那砸落的棍尖悍然迎上!
拳锋与棍尖轰然相撞!
并未出现预想中毁天灭地的轰鸣,唯有一声沉如太古擂鼓的闷响,从碰撞中心骤然炸开。
那道沉闷声波化作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向着四周疯狂席卷,天穹之上厚重云层瞬间被涤荡一空,露出一片浑圆空旷的真空地带。
一股难以抗衡的磅礴巨力顺着棍身倒涌而来,袁烈只觉双手虎口剧痛发麻,掌心滚烫,几乎要握不住手中混铁棍。
他瞳孔骤然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何等强悍的力道!
陆离拳头平举,神色淡然,他这万载修行,不修繁杂术法,不倚法宝加持,不仗本命神通。
只将万古岁月尽数倾注于精气神的极致淬炼。
摒弃一切花巧,千锤百炼肉身,打磨浑厚法力,铸就无上法身,所求的唯有最纯粹、最极致的力量。
这条路艰涩、缓慢,或许远不如其他路子修者精进迅猛,但却给陆离脚踏实地的安稳。
所以他这一副妖躯,可与任何法宝神兵对拼!
“好!”
袁烈怒目圆睁。
非但没有惧意,反倒咧嘴狂笑。
战意瞬息飙升至顶峰,双手再次发力,抡起混铁棍,带着更狂暴的烈焰与力量,再度朝着陆离狂砸而去!
陆离身形不动,拳锋再次轰然迎上。
又是一次硬碰硬的极致冲撞!
拳头与棍身相撞的刹那,陆离脚下虚空直接被踩出两道深邃的凹陷裂痕。
周遭空气被狂暴力量挤压成白色蝉翼,悬浮在周身不散。
他身上青袍在巨力激荡下猎猎作响。
周身清光更如沸水般翻涌。
袁烈的攻势瞬间变得如狂风暴雨般倾泻不止,赤焰混铁棍化作漫天炽烈棍影,封死陆离所有闪躲空间,每一棍落下,都蕴含着碾碎山岳、崩裂大地的恐怖力量。
陆离仅凭拳脚从容硬接,每一拳都结结实实砸在棍身最受力之处,每一脚都直逼棍影密集的核心,拳脚所过之处,气劲翻涌,响若雷鸣。
他的始终平静,只是眉宇间隐有兴奋。
同为大乘,袁烈和贺知秋乃是截然不同的路子。
贺知秋修的是精纯剑道,体悟法理。
袁烈则与他更相似,以锤炼肉身法力为主,再钻研本命神通。
只是陆离比他更纯粹,尚未研究本命神通。
两人从千丈高空一路激战。
直上九霄云巅,又硬生生打穿层层云海,打得漫天云海开锅沸水翻腾。
拳棍每一次相撞,都宛若天穹炸裂的闷雷,隆隆声响传遍天地,震得下方望月谷内万千妖众东倒西歪,心神俱颤。
沧傲立在谷口一隅。
仰头望着天际中两道激战不休的模糊身影,竖瞳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惊骇与骇然。
他一直自诩渡劫巅峰修为。
距离大乘境界仅有一步之遥。
可此刻亲眼目睹这场大战,才彻底明白这一步之遥,是天壤之别的质的鸿沟,绝非修为积累可以弥补。
若是换做自己登临天际,与其中任何一人交手,恐怕连一时三刻都撑不过,便会被打落凡尘。
想到此处,他顿时心底生出阵阵寒意,更是敛起些许狂傲。
就在望月谷内千余道目光,尽数聚焦于天际这场惊世骇俗的大乘巅峰对决时,鹿师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阴影最深处。
他自始至终都冷眼留意着谷中所有动静,未曾放过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此刻,无论是青丘狐族、蓬莱弟子,还是万妖国、南海的各路妖众,所有人的心神都被高空大战牢牢吸引,再无一人会留意到角落里的他。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白骨骷髅,托在掌心。
骷髅拳头大小,通体莹白如玉,颅骨上镌刻的玄妙符文在月光下泛起幽光。
他将一道神识打入骷髅:
“请骷髅山出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