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山君的那双虎目中的金色薄翳依旧没有消散,短暂的茫然后,火焰重新燃起。
它低吼一声,后腿蹬地,再度朝陆离扑来。
陆离轻嘿一声,身形一闪,避开了这一扑。
他没有再还手,而是身形接连闪过山君的虎扑,同时并指掐诀,开口轻念:
“太上清净,明光照临。”
”涤荡怨煞,澄净台星。”
“破迷除妄,复归清明。”
“三魂归位,七魄安宁。”
净心咒,这是陆离初到白水河时,系统奖励的基础咒法,专擅澄净心神、破除迷障。
咒文落定,一道晶莹剔透的清露,自陆离指尖凝聚,他抬手轻点。
“咄!”
那滴清露,直直落向极阳山君的眉心。
噗,清露没入虎额。
那层笼罩在极阳山君灵台的金色佛光轰然碎裂,虎目中的金色薄翳宛如冰雪消融,顷刻殆尽。
极阳山君的虎躯猛地一震,暗金色的火焰从周身毛孔中喷涌而出。
火焰散去,巨虎不见,一个昂藏大汉从火焰中走出,暗金锦袍,长发披散,眉眼疏狂。
正是极阳山君的化形。
他站在废墟之中,茫然四顾,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扫过漫天赤霞,落向虚立半空的陆离。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再睁开时,那双琥珀色的虎目已恢复了清明。
“河神。”极阳山君朝着陆离拱手执礼,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那秃驴——”
“溜走了。”陆离淡淡道。
极阳山君脸色骤变,转身便要追。
陆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别急。”陆离的目光落向那道已经弥合了大半的阴阳裂缝,“他跑不了”。
陆离抬起右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勾。
追因溯果神通运转,一道清晰的因果之线延伸而出,穿过那道即将闭合的裂缝,直指向阳界的某个方向。
纵然慧明能遮蔽自己的因果,但他刚刚直面陆早已产生了极深的因果勾连。
这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消磨的。
“走。”
陆离清光一卷,裹住极阳山君,化作一道流光冲入那道即将弥合的阴阳裂缝。
阳界,断云岭。
晨光初透,山间的薄雾被染成淡金色。
一道金色佛光从槐树镇中冲出,不敢有片刻停留,径直朝东南方向飞遁。
慧明的袈裟已破,锡杖已碎,佛珠已毁,钵盂已裂,四件佛宝尽失,一身真元亏损大半。
他的速度比全盛时更慢了不止一筹。
但他不敢停歇。
东南方向三百里外便是人烟稠密的城镇,只要遁入人间,陆离和山君是妖,会天然被城隍所阻,再给他创造更多的逃遁时间。
慧明掠过山脊,穿过云层。
将残余的佛力催动到极致。
远方的平原上已能看见城镇的轮廓,晨光中炊烟袅袅,人间的气息扑面而来。
慧明和尚心中刚刚升起希冀。
然而,一道清光忽然从天而降,落在他前方,将他的希冀,瞬间碾成了粉末。
那清光散去,露出两道身影。
青袍猎猎,暗金锦袍,并肩而立,将他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慧明停住了。
他悬在半空,破碎的袈裟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露出底下瘦削的身躯。
他的面容依旧庄肃,那双眼睛依旧从容。
“清河河神。”他双手合十,声音沙哑却平静,“极阳山君。”
他念了一声佛号,缓缓说道:
“贫僧与山君本无深仇大恨,而是想赐予山君一场大缘法,贫僧请山君回西域,是想请你做我大日梵我宗的护法,受万民香火。”
“贫僧手段或许强硬了些,但本意是好的,冤冤相报何时了,不如化干戈为玉帛。”
“山君是妖,贫僧是人,妖与人未必不能共处。佛门广大,容得下贫僧,也容得下山君。”
极阳山君的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节发出咯咯的脆响,他愤然怒斥:
“好个佛门秃驴,欲将我变成尔破庙的傀儡,竟然有脸于此颠倒黑白,狺狺狂吠。”
山君转头看向陆离,拱手道:
“河神,可否让我亲自报仇!”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却硬生生被压住了,他在等陆离的许可。
陆离微微点头。
刹那间,极阳山君便动了。
他的身形在扑出的瞬间便已化作虎形。
数丈长的暗金猛虎踏空而奔,每一步落下,空气都被踩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他没有喷吐本命真火,没有施展任何术法神通,只是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扑了上去。
慧明双手合十,周身亮起最后一层护体佛罡,淡金色的光罩将他笼罩其中,光罩表面梵文流转。
虎爪拍在佛罡上。
咔嚓。佛罡上浮现出一道裂纹。
慧明的身形被这一爪拍得倒飞出去,撞断了七八棵大树才勉强稳住。
他的嘴角溢出一缕金色血液,护体佛罡上的裂纹迅速蔓延。
极阳山君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二扑接踵而至,虎爪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厉啸。
慧明拼尽残余佛力,在身前凝聚出一面佛光盾墙,虎爪拍在盾墙上,盾墙炸裂,碎片四溅。
慧明再度倒飞,重重砸在山壁上,山壁被撞出一个数丈深的人形凹陷,碎石簌簌落下。
极阳山君乘胜而追,再是一扑撞入凹陷,虎口大张,一口咬下。
慧明的护体佛罡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碎裂。
他看见了那张逼近的虎口,看见了虎口中凝聚的炽白真火,看见了那双琥珀色虎目中燃烧的怒火。那怒火纯粹而炽烈,没有仇恨的阴冷,只有复仇的灼热。
虎口合拢。
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是骨骼碎裂的脆响。
慧明和尚本就剩了三分力,根本不是山君的对手,而山君又是含恨出手,自然鹊起鹄落,眨眼间,生死立判。
极阳山君落在山壁上,口中衔着慧明的尸身,他昂起虎首,仰天长啸。
啸声如雷,在群山之间滚滚回荡,惊起无数飞鸟,那啸声里没有残忍的快意,只有一种压在胸口许久的郁气终于吐出的畅然。
他将慧明的尸身甩落山崖,转身走回陆离身前,重新化作人形。
暗金锦袍上沾着金色的佛血,他长舒一口气,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已恢复了平静。
他朝陆离抱拳,一躬到地。
“多谢河神救我性命,极阳愿归于河神麾下,甘受驱策,唯河神之命是从!”
陆离看着他,以妖力将他扶起。
“这个以后再说,走吧,还有些尾巴要收。”
他青袍鼓荡,一抹清光落下将慧明轰了个尸骨无全,毁尸灭迹旋即卷起山君,朝着槐树镇方向折回。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西域。
大日梵我宗的奉灯殿里,慧明的命灯急剧晃动,继而倏然熄灭。
看守奉灯殿的沙弥见状。
陡然瞪大了双眼,愣了两秒,赶紧朝外跑去,“大事!大事不好了!”
“慧明法师的命灯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