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德忙了整整两天,才着人把城隍庙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城隍金身崩塌,碎了一地的泥块,香炉也翻了,供桌歪在一边,满殿狼藉。
他让人赶紧把正殿封了起来,又在大门上贴了告示,说是“年久修缮,暂不对外”。
告示贴出去,百姓们将信将疑。
“城隍庙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修了?”
“谁知道呢,上个月我还去上过香,那时候还没什么问题,就是上香出来摔了一跤,闪了我的老腰。”
“该不会是城隍老爷出了什么事吧?”
“别瞎说!城隍老爷是朝廷封敕的正神,能出什么事?”
话虽如此,可城隍庙一关。
许多百姓心里就没了着落。
县里的百姓世代拜祭城隍,婚丧嫁娶、求学求子、出门远行,都要到城隍庙上炷香,求个心安。
如今庙门一关,香火断了,不少人站在庙门口,望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手足无措。
周明德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有了计较。
城隍没了,百姓不能没处求神。
而且他心里更加清楚,城隍没了,城里等同没了神祇庇护,妖邪鬼祟随时可能趁虚而入。
他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
请河神。
这位清河川主能在天雷下诛杀老鲶,能派童子解救被拐孩童,能孤身入城查明城隍异变。
其神威与心性,都值得托付。
虽说河神老爷一般是不管城里的事,但若真能请他入驻清河城,暂代城隍之位,百姓们也就有了主心骨。
周明德一念至此,当即召集工匠,在县城东街寻了一处宽敞的宅院,连夜改建为河神庙。
又亲自去白水河畔,请了一尊青衣神像,照着那尊的模样塑了金身,供在正殿。
庙虽不大,但也是三进三出的宽敞院子,正殿供神,偏殿给庙祝住。
门口立了两根旗杆,挂上“清河川主”的幡旗,牌匾上是烫金的“河神庙”三个大字,乃是城中大儒亲自提笔。
如此,工匠们日夜赶工,不到五天就收拾停当。
一切准备就绪,周明德换上一身崭新的官袍,带着县衙的仪仗,浩浩荡荡出了城。
前面是鸣锣开道的衙役,后面是捧着香炉、供品的差人,再后面是两排举着旗幡的兵卒,最后是周明德的轿子。
队伍拉出半条街,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百姓们纷纷从家里跑出来,跟在队伍后面,越聚越多。
“这是去哪儿?”
“听说城隍庙要修一段时间,县令大人去请河神老爷进城坐镇。”
“河神老爷好啊,河神老爷可灵了,上回还救了被拐的娃娃呢!”
请神的队伍沿着官道一路行到清河岸边。
周明德下轿,整了整衣冠,在河滩上摆下香案。
案上铺着黄绸,摆了三牲、果品、香烛。
还有一卷他亲手写的祷文。
他拈香在手,恭恭敬敬地朝着河面拜了三拜,展开祷文,朗声念道:
“维南晋永安三年,秋八月丁卯,清河县令周明德,谨以三牲之奠,敢告于清河之神曰:惟神秉山川之正气,受天地之明命,镇水伏波,护佑生民。
今县城隍遭劫,神像倾颓,百姓无所依凭,灾厄渐生。明德不才,忝为县令,敢请神驾移驻县城,暂代城隍之责,护一城之生灵,保四方之平安。谨告。”
念完,他将祷文在香烛上点燃,青烟袅袅升腾,聚而不散。
周明德当即跪下,叩首不起。
陆离靠在柳树下,耳朵里传来周明德的祷文声,字字恳切,满心哀求。
他原本对“暂代城隍”这事没什么想法,毕竟他只是河神,又不是城隍,更没有接受朝廷封敕。
但他也理解周明德。
清河县无城隍庇护,就是妖邪鬼祟眼里的一块肥肉,周明德为生民计,不得不来求他。
祷文写得情真意切,香火冉冉诚意拳拳。
而且,县城的百姓也是清河的百姓,也祭拜过他清河河神,他却是不好袖手旁观。
再者说,县城的香火,可比沿河村落的穷哥们富裕的多了。
收钱办事,天经地义。
陆离想了想,便传了一道心念。
“准。”
周明德大喜,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朝着河面又磕了三个头。
随后,一道清光从河面上亮起,在众人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县城的方向飞去。
青天白日,在无数百姓的瞩目下,那道清光没入城东新修的河神庙中。
百姓们纷纷欢呼起来。
“河神老爷进城了!”
“以后咱们可以在城里上香了!”
“河神老爷保佑!”
周明德领着队伍掉头,浩浩荡荡回了城。
新修的河神庙门口,早就聚满了百姓。
有人捧着香烛,有人拎着供品,还有人在庙门前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
等到周明德回来,让人把庙门打开,亲自启了正殿,又上了三炷头香,河神庙便算正式在城里安家落户。
百姓们迫不及待地涌进去。
跪在蒲团上,七嘴八舌地求了起来。
一大波香火愿力,伴随着嘈杂的心念,涌向陆离,嗡嗡嗡,闹哄哄,陆离嘴角抽了抽。
心想自己是不是答应太快了。
他躺靠在柳树下,揉了揉太阳穴,只能安慰自己,算了,收都收了,先干着吧。
……
第二天,云岚真人来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提着一盒桂花糕,腰间还挂着一壶酒,气色比刚被雷劈完那会儿好了不少。
虽然修为只是勉强恢复到了筑基,但精神头足,走路也不喘了。
“前辈,恭喜啊。”
他把桂花糕往石桌上一放,笑眯眯地说,“听说您入主清河城了?”
陆离有气无力道:“你消息倒灵通。”
“河神前辈的大名,整个清河县域都传遍了,连云宗怎能不知。”
云岚在对面坐下,自己动手倒了杯茶。
“老道琢磨着,您这以后就是半个城隍了,得好好来贺一贺你。”
陆离端起茶杯,不置可否。
两人喝了几杯茶,云岚真人随口问起城隍庙之事,他只是听说了城隍庙封了,但却不明就里。
陆离便将阴神教、黑袍人、城隍被毁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他说得轻描淡写,云岚真人却越听脸色越沉。
“阴神教?”云岚放下茶杯,声音都变了调,“前辈确定是阴神教?”
“那黑袍人自己说的,说完就自个烧死了,元神都没留下。”
云岚真人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阴神教……老道以为这个教派早就绝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