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宋泽脸上浮现怒色,战皓霆双眸暗潮翻涌。
程瑶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粗茶,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几不可见的弧度。
雷锋这个名字,不过是她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用于匿名行善的代号。
她是真心实意做好事的,没想到,会被人批判为“伪善”。
姜红玉见众人沉默,以为自己的说法引起了共鸣,便又继续道:“还有一件怪事。我在距离此地约百多里的“枯石滩”,曾遇到一支颇为奇怪的队伍。人数约莫两千,浩浩荡荡,但一看便知,绝非军队,也非寻常商旅流民。”
她描述着,语气里带上淡淡的轻视:“他们说是要去九幽州。可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多是灾民、乞丐、流浪者,还有不少妇孺老弱。
领头的是个叫王铁柱的汉子,看着倒有几分力气,但也仅此而已,去那苦寒之地,十死无生。”
程瑶挑了挑眉。
她记得此人。
朝廷大军与绝情谷大战,驱赶流民当肉盾挡在前面,她用炸弹炸飞了顾立恒父子,这些流民四散奔逃,王铁柱就是其中之一。
她给流民派粮,是王铁柱帮忙维持的秩序。
她觉得此人不错,就随口说如果活不下就去找战王。
她当时只是想给绝望的人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没想到,一句随口之言,竟被他们如此郑重对待,当成黑暗中的指路明灯,真的踏上了这漫长而艰难的迁徙之路。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期盼,让她动容。
“去九幽州?”战皓宸也很是惊讶。
姜红玉唇角勾起嘲讽的笑:“问过了。那王铁柱说,是雷锋大人指点他们,活不下去,便去九幽州投奔战王。”
“投奔我?”战皓霆眉梢微扬,眼角风扫像程瑶。
“正是。”姜红玉那不屑的笑意更明显了些,“末将当时听了,只觉得可笑又可叹。可笑的是那雷锋,自己博取善名便罢了,竟还将这些累赘推到九幽州来。
叹的是这些流民,竟真将一句不知真假的话奉若圭臬,千里跋涉,前往那未知的苦寒之地。”
萧福似笑非笑,反问了句,“哦?为何说他们是累赘?”
她摇了摇头:“这些人,一无武力,二无特长,只为了一口吃食挣扎求存,早已掏空了身子底子,体力连寻常庄稼汉都不如,说是乌合之众都算抬举。
若招入军中,怕是连最基本的操练都承受不住,上了战场更是徒增伤亡。若是做苦力垦荒……”
她瞥了一眼萧福,侃侃而谈,“九幽地本身就有大量收编的匪众、流放的犯人,还有不断涌入的流民,劳力并不稀缺。
让这两千孱弱之人前去,不是平白增添负担,浪费本就紧张的粮草吗?雷锋此举,若非思虑不周,便是慷他人之慨,将麻烦甩给了将军您,着实算不上厚道……”
宋泽忍不住清咳一声,想要说点什么,却被萧福用眼神制止。
程瑶放下了茶杯。
瓷杯与粗糙木桌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一声。
她抬起头,看向姜红玉。目光平静,却仿佛有实质的重量,让姜红玉后续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程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姜副将此言,我倒有些不同的看法。”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的身上。
姜红玉微微怔住。
程瑶道:“首先,关于“雷锋”。她行善,救助百姓,是实实在在付出了粮食、衣物、药材,解了他人危难。无论她是否留下名号,是否希望被人感念,这份付出是真实存在的。
受灾的百姓得到了喘息之机,活了下来,这是结果。至于她的初衷,是为名,为利,还是为心中一点善念,旁人很难断定。”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世间,纯粹的圣人少,复杂的凡人多。一个人做善事,和她博取名声,并不冲突。
只要她做了,且这善事确实帮到了人,那么,她便已经比那些只知口头慷慨、或冷眼旁观、甚至趁火打劫的大多数人,要做得好了许多。
我们可以不认同她行事的方式,或者怀疑她的动机,但对于她切实的付出与带来的好处,是值得有份基本的尊重。
否则,苛求施恩者必须毫无私心,恐怕只会让这世间愿意伸出手的人,越来越少。”
姜红玉脸上掠过一丝被驳斥的难堪,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程瑶的目光仿佛越过了她,投向了虚空中某个点,那里似乎有无数艰难跋涉的身影。
“至于那些流民……姜副将说他们孱弱无用,是累赘。的确,他们被灾荒、战乱、饥饿掏空了身体,是真的没有什么武力。”
她话锋一转:“但是,姜副将,你想过没有,他们能从那样的大灾大难中存活下来,一路乞讨、挣扎,听说有一线生机,便又拖着残破的身躯,扶老携幼,踏上这千里未知的旅途……
这是何等惊人的韧性、毅力与求生欲啊!这顽强的生命力,难道不比体”、武力更加珍贵?”
她的目光清澈而锐利:“你说他们连虾兵蟹将都做不了。可军中大多数士兵,在最开始的时候,不也只是最普通的农夫、工匠、猎户,甚至是地痞流氓吗?
他们哪一样不是从底层爬起来,经过严酷的训练,才成为能战之兵?那些流民,他们缺的,或许只是一个机会,一口饱饭,一个能让他们恢复元气、看到希望的环境。”
“如果给他们这样一个机会,我相信,他们会比任何人都要努力、拼命!因为他们失去过,所以才更懂得珍惜。他们的爆发力,他们为了生存而激发出的潜能,都会超出你我的想象。”
程瑶停顿下来,嘴角也勾起讥嘲,“姜副将自己变强了,便瞧不起那些还在泥泞中挣扎、却依然没有放弃的弱者了吗?”
萧福和宋泽向程瑶投来的目光,满是惊讶与敬意。
夫人言辞犀利却有理,堵得姜红玉哑口无言,莫名觉得很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