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皓霆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发出极有规律的轻微笃笃声。屋内众人皆屏息凝神,等待他的决断。
“五千人马,目标太大。”他缓缓开口,“朝廷虽暂时目光不在九幽,但如此规模的武装力量异动,很难完全避开所有耳目。况且,流放队伍尚未抵达,过早集结,易生事端,也恐扰民。”
他看向姜红玉:“传令,让铁血营的弟兄们,以小队为单位,分批分路,扮作流民、商旅、投亲访友者,务必隐匿行踪,分散潜入九幽地。
进入后,先由你安排的人接应,暂时安置在垦荒队或新建的村落中,混迹于普通流民和收编人员之中,不可张扬。待我们抵达,再行整编。”
“是!末将领命!”姜红玉干脆利落地应下,对此毫无异议,只有全然的信服。
战皓霆的目光转向末座的孙铁匠:“孙老,您那边如何?”
孙铁匠站起身,半躬着身子,语气热切:
“回将军话!镇东头最大的那间铁匠铺,半月前已由“四海商行”出面盘下,明面上掌柜伙计都是生面孔,只做寻常农具、锅盆生意。铺子后院极大,地窖也深,老朽去看过,稍加改造,砌上隔音厚砖,架上水力鼓风机,便能开炉!”
他粗糙的手掌在空中比划着,眼中闪烁着光芒:“关键是原料!北境别的不多,就是铁矿脉多!虽大多被朝廷矿监把持,但私矿、小矿星罗棋布。
咱们商行的商队早已打通关节,可以“采购废铁”、“收购矿石”的名义,源源不断将原料运入。只要人手、燃料充足,农具底下,刀枪剑戟、箭头甲片,都能造!不敢说比得上当年军械监的精品,但绝对比市面上那些铁片子强百倍!”
战皓霆认真听着,待孙铁匠说完,温言道:“孙老辛苦了。您是此道大家,具体如何布局,您全权做主,需要什么,直接与红玉或萧福说。安全第一,宁可慢些,也要稳妥。”
“将军放心!老朽晓得轻重!”孙铁匠重重抱拳,这才坐回凳子上,激动得脸颊更红。
战皓霆微微点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姜红玉身上,语气转为凝重:“军械粮草,是立足根本,亦是最大软肋。红玉,商路运输,可还通畅?储备情况如何?”
姜红玉神色一肃,显然对此早有准备,即刻汇报:“将军,通过“四海商行”建立的南北十六条商路,以及我们自己暗中控制的北境三条秘密通道,粮草、军械、药材、布匹等物资,一直在分批、伪装、绕路运往九幽地。
目前已在三处密库中储备了可供五千人食用半年的粮食,药材足够应对一次中等规模的战役伤亡,布匹棉絮也在陆续囤积。”
她特别强调:“至于军械,最新一批,包括三百张强弓、五千支箭矢、两百把劲弩以及配套弩箭,已于半月前伪装成农具组件、车轴铁料等,安全运抵九幽地一号密库。
此前已分批运入了足够装备两千人的刀枪矛头以及部分皮甲铁片。只是重型器械如床弩、投石机等,体积过大,难以隐蔽,目前尚缺。”
战皓霆静静听完,对姜红玉的细致周全显然颇为满意:“很好。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眼下以轻便、易藏匿的军械为主。重型器械,待我们根基更稳,再想办法不迟。商路是命脉,务必确保其隐蔽与安全,宁可成本高些,损失些利润,也要万无一失。”
“末将明白!”姜红玉肃然应道。
战皓霆沉默了片刻,屋内只剩下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他抬眼,目光投向一直如影子般沉默的宋泽:“朝中,近来有何动向?”
宋泽坐直身体:“自将军离开后,皇帝对军权的收拢与清洗并未停止。两个月前,以“勾连边将”、“贪墨军饷”为由,清理了原北境副帅陈老将军、西陲镇守使郑将军在京城及地方的旧部亲信,共计十七人被罢黜流放,其中三人死于诏狱。”
他顿了顿,继续道:“半月前,兵部侍郎张大人、禁军副统领赵将军、以及五名中下级军官被突然下狱,罪名是官匪勾结、泄露军中机密。
据宫内暗桩冒死传出的消息,张大人等人,实则是因私下议论将军当年北境之功与如今境遇,被皇帝耳目探知,故而遭殃。”
战皓霆的眸光骤然深邃,如同寒潭,放在扶手上的手收紧。
张侍郎、赵副统领……都是些耿直忠义之辈,当年与他并无私交,只是出于公心,为战事、为边军说过几句公道话,没想到也遭了慕容熙毒手。
宋泽继续道:“不过,清洗之下,人心愈明。据各处在京城的暗桩回报,目前仍有十二位大臣,或在中枢,或在地方,或明或暗,依旧心向将军,只是迫于形势,不敢妄动。
他们当中,有当年受过将军恩惠的,有与战老元帅有旧的,也有纯粹不忿朝局昏暗、忠奸不分的。名单在此。”
他掏出一卷极细的纸条,双手呈上。
萧福接过,就着灯火迅速扫了一眼,递到战皓霆面前。
战皓霆没有接,只微微侧目看了一眼,便闭上眼,似乎在记忆,也似乎在平复心绪。
片刻后,他睁开眼:“名单记下,原件烧掉。这些人,暂时不要联系,保护好他们。他们是火种,不到关键时刻,不能暴露。”
“是!”宋泽点头,取回纸条,就着油灯点燃,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皇帝身体如何?几位皇子,有何动作?”战皓霆问。
宋泽回禀:“皇帝一场大病后,身体时好时坏,近来更是昏沉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
太医束手,只说是“忧思过度,损耗龙体”。朝政多由杨相与几位阁老主持,但重大决策,却有二皇子定夺。
大皇子最近动作频频,频繁宴请、拉拢朝中大臣,尤其是那些手握实权或清流领袖,增添了不少属官。
五皇子看似低调,深居简出,但其舅父吏部尚书周大人近来提拔了不少亲信到关键位置。二皇子一心谋夺大位,上个月休了正妻娶了左相之女为正妃,这个月忙着娶朱锐之女为侧妃,对朝中诸事并无太多关注。”
战皓霆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他们眼里,只有那张椅子。我这个残废的流放犯,自然不入眼。也好,就让他们先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