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袍,又恢复了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如同恶鬼般的男人只是幻觉。
“倒是有几分烈性。”他淡淡评价了一句,随即扬声对外面道,“来人。”
两名侍女应声而入,低眉顺眼,不敢多看。
“伺候邵姑娘沐浴更衣、用膳。”顾望川吩咐完,看也没再看瘫软在床、如同破碎娃娃般的邵雨桐一眼,转身便离开了房间。
他没有锁门,但邵雨桐知道,无形的锁链已经牢牢拴住了她。
她趴在依旧残留着他混合着药材清冽气息的床铺上,泪水浸湿了锦被,心中一片冰冷。
她到底要怎样才能往外求救、离开这可怕的绝情谷!
……
翌日,流放队伍在官道上艰难前行。
朱志辛和汪波海变本加厉,手中的鞭子如同毒蛇,不时抽打在动作稍慢的流犯身上。他们享受着这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张大鹏在一旁谄媚附和,更是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年轻气盛的战云鹏,看着自家一位年迈的族叔因为体力不支稍微慢了一步,就被汪波海一鞭子抽在背上皮开肉绽,他血气上涌,再也忍不住,张开双臂挡在族叔面前,怒吼:“不要再打了!都快把他打死了还打,你们是不是人!”
他说着扶起了族叔。
“哟嗬?乳臭未干还想当英雄?”朱志辛讥笑一声,和汪波海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上前,拽住战云鹏,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身上!
“狗杂种!反了你了!”
“打死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战云鹏虽然年轻,但哪里是这两个如狼似虎、身手不弱的黑甲卫对手?
顷刻间就被打倒在地,口鼻出血,蜷缩着身体,只能发出痛苦的闷哼。
“住手。”
低沉而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
靠坐在独轮车上的战皓霆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脸颊深陷,脸色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眸子扫向朱志辛和汪波海时,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睥睨众生的冰冷压力。
两人浑身一僵,动作停了下来。
他们可以肆意欺凌其他流犯,但对这个曾经称霸朝野、如今虽落魄却余威犹存的战神,本能地忌惮。
“我等是犯人,可被判刑、处罚,亦可病死、饿死在路上,唯独不能被尔等殴打致死。”
战皓霆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两人心上。
朱志辛和汪波海脸色变了变,最终悻悻地收手,骂骂咧咧地催促队伍继续前进,却没敢再殴打犯人。
战剑平连忙上前扶起伤痕累累的战云鹏,看向战皓霆的目光充满了尊崇和依赖。
傍晚,队伍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河滩歇息。
朱志辛和汪波海严格执行“断水断粮”的惩罚,不仅不分配任何食物,连大家去河边取水都限制,一户人只允一人去。
大家敢怒不敢言,程瑶却仿佛没听到这惩罚一般,自顾自地搬来几块石头垒成简易灶台,架起那个小铁锅。
那片荒废之地,土灶垒成,一簇火苗燃起。
程瑶从那个看似干瘪的包袱里,陆续拿出了一些风干的野菌、一叠切好的野猪肉、一大包面饼,以及她沿途采摘的薄荷、紫苏等野菜。
然后,她当着所有饥肠辘辘的人,尤其是脸色铁青的朱志辛和汪波海的面,开始往锅里加水,加入食材,点燃柴火。
她竟然要煮火锅!
夜幕降临,寒风刺骨。
而她跟前,红汤翻滚,辣香四溢,花椒与辣椒的辛烈混着猪肉的醇厚,在冷夜里炸开一道惊心动魄的香气。
浓郁的香气随着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很快弥漫开来,所有人都嗅到了——那不是幻觉,是热的、香的、油的、能救命的饭味!
程瑶立于火光之中,衣裳都染上火焰一般,发丝飞扬,英姿飒爽。
“程瑶!你干什么!”朱志辛厉声喝道,“谁准你生火的?!给我砸了锅!”
他大步走过来,抬脚就要去踹那口锅!
程瑶早有准备,敏捷地将锅往旁边一挪。
她站起身,毫不畏惧地迎上朱志辛愤怒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静:“两位差爷下令断的是官家派发的粮和水,可没说不准我们这些罪囚自力更生,自己寻找吃食吧?
这锅是我买的,柴火是我捡的,里面的东西,要么是我之前用自己藏的体己钱买的,要么是沿途采摘的野菜,有何不可?”
她据理力争,句句在理。
队伍里不少人都眼巴巴地看着那锅热汤,暗暗咽着口水,心中对她的胆识和说的话佩服不已,也对朱、汪二人更加不满。
“强词夺理!”汪波海也走了过来,满脸横肉抖动,“我说不准吃就是不准吃!把锅给我掀了!”
程瑶眼神一冷,正要有所动作,就在这时,前方负责探路的差役连滚带爬、惊慌失措地跑了回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变了调:
“报!报!头儿!朱爷!汪爷!前、前面官道旁的林子里,死了好多人!全是尸体!看打扮,有百来个是黑甲卫!还有另一伙不明身份的人!看情形,像、像是两伙人同归于尽!”
“什么?!”
朱志辛和汪波海如同被雷击中,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凶狠被巨大的惊恐取代!黑甲卫,全军覆没?!
那周统领他也……
两人再也顾不上去管程瑶那锅香气四溢的火锅,也顾不上什么断粮断水的惩罚,几乎是同时跳了起来,嘶声吼道:
“快!带路!快过去看看!”
不等那差役带路,两人已如同丧家之犬般,朝着他所指的方向狂奔而去,留下原地一群面面相觑、惊疑不定的流放犯。
程瑶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眼神微凝。
消息,终于传回来了。
只是,这后续的风暴,恐怕才刚刚开始。
她低头,看了看锅里翻滚的食物,又看了看周围眼巴巴望着她面黄肌瘦的族人,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她舀起第一碗汤,转身走向独轮车。
战皓霆闭目端坐,面容冷峻如石雕。
当那股辛辣热气扑面而来时,他的睫毛微微一颤,睁开双眼。
程瑶仰头看他,声音轻柔,“将军,这辣汤能驱寒活血,您尝一口吗?”
他未答,却也未拒。
她小心舀起一勺,递至唇边。
红汤入口,初时辛辣呛喉,战皓霆眉头紧皱,正欲吐出,一股热流却自胃中升起,直冲四肢百骸!
原本有些麻木冰冷的身体竟泛起一丝暖意,气血仿佛被点燃,缓缓流动。
他盯着她,眸光晦涩难测。
她迎着他的视线,唇角微扬,“这世上,没有真正的绝路,只有不敢烧火的人。”
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眸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他曾在战场上看过的光——属于孤狼的、不肯低头的斗志。
战皓霆的心狠狠一震。
这个神秘的小妻子,无论是她的眼神还是所行之事,都带着一种把天捅破的无所畏惧!
名副其实的胆大包天。
不过,有他在,她就是把天捅破了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