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队伍内外,点了两圈火堆。
外面那一圈是防野兽的,众人围着里边那几个火堆睡。
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山风有点大。
但有火堆中和,不算冷,众人都睡得很沉。
只是,荒山野岭的,野兽可不少。
除了几个差役守夜,王捕快还安排队伍里的战莽、战云鹏等年轻人轮流。
邵雨桐母女偷偷摸摸蹭到队伍边缘,像幽魂般徘徊。
饥饿、寒冷,以及被抛弃的恐惧、不甘,如同毒蛇啃噬着她们的心。
邵雨桐刻意蜷缩在战皓宸旁边的大树底下。
她单薄的衣裳沾染了污泥和血迹,全身淤青浮肿,显得可怜,却不楚楚——因为她肿胖得不成人形,瞧着有点恶心的。
偏生战皓宸瞧见她这副难看的模样,受书中剧情影响,并不厌恶,反而很是心疼。
他觉得这种情绪莫名其妙,一直在克制。
但,当他看到邵雨桐用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望着他,欲语还休,他禁不住也怔怔地回望着。
心,痴了,醉了,碎了。
“哟,这不是邵大小姐吗?怎么又滚回来了?”兰氏发现了邵雨桐,声音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不是有本事鼓动人吃野猪崽吗?自己去林子里找吃的啊!跟着我们这些等死的人做什么?”
有个别还没睡的人猛地看过来,甚至有的从地上爬起。
“害人精!扫把星!还有脸回来!”
“贱人!看到你,我就想起我那死去的夫君!再不滚,我一把火烧死你。”
“害死了那么多人还敢一次又一次的在跟前蹦跶,你特娘找死是不是!”
低声的斥责和咒骂,如同利剑一样刺向那对母女。
邵雨桐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耸动,战玉容则抬起那张扭曲的脸,想要反驳,却被那一道道仇恨的目光逼得哑口无言,只能愤愤然地抱紧女儿。
战皓宸死死捏着拳头,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
他实在见不得邵雨桐凄惨的模样,那样比挖了他的心还难受。
他忍不住出声:“各位叔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雨桐知错了,她和姑母被打得一身伤,又逐出队伍,已受到了应有惩罚。这荒山野岭的,就让她们在外边待着吧,若非要赶尽杀绝,又与野兽何异?”
然而,他这话一出,非但没有平息众怒,反而引火烧身。
“皓宸,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兰氏气得浑身发抖,“她逞一时口舌之快时,怎的就没想过,会害死那么多人?侄媳妇劝说,她冷嘲热讽,一意孤行,她又何曾想过饶人?!我儿才五岁,被野猪活生生咬死,又甩向半空,摔得尸骨破碎,我左臂,被野猪生嚼了吃,这血海深仇,你让我饶了这始作俑者?!”
“就是!战二公子,你家人毫发无伤,你当然可以充好人!”
“我看就是跟她们一伙的!你也滚,看着就来气。”
战皓宸何时被亲人这样指责谩骂?
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是面红耳赤,百口莫辩。
越来越多人被吵醒,一张张充满恨意的脸有些扭曲、疯狂,他心底发寒,只能悻悻地闭上嘴,退到了一边,再不敢多言。
李立明手中的佩刀,指着邵雨桐:
“滚远点儿!”
邵雨桐母女不得不拖着疲惫饥饿的身体,哭哭啼啼地再次退入更深的黑暗中,如同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魂野鬼。
队伍恢复了之前的死寂,只是空气中多了几分躁动不安的气息。
夜深人静,连伤者的呻吟都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程瑶频频看向战皓霆。
他两颊凹陷,颧骨高隆,脸色苍白,眉宇间锁着深深的疲惫和沉重。
今日没找到机会喂他流食,那野猪肉囫囵烤了吃,又柴又腥臊,咬不动还难以入口,战皓霆二指宽的一跟肉条都没吃完。
也没机会带他进空间洗漱,早晨雨还没停,他湿漉漉的衣裳黏在身上,那伤口怕是要捂发炎了。
程瑶往外看了下,她和战皓霆歇在最角落,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和战大娘母女隔了一个人的位置。
差役也离得远。
如果他俩离开,应该不会发现。
她犹豫了下,还是抱着战皓霆,心念一动,进入了空间。
战皓霆并未睡着。
他只觉得眼前景物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扭曲晃动,仿佛隔着一层温热的水波。
下一刻,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冰冷的荒郊野地,而是身处一个他无法理解的空间。
视野里依旧是浓稠如墨的黑,他什么也看不见,但空气里带着淡淡的、说不清的清新气息。
这里宁静、祥和、与世无争,舒服得让人沉沦,生不出半分警惕。
“我知道你没睡着。”程瑶出声道,“你在我面前,不用伪装,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我没有害你的理由。”
战皓霆沉默了片刻,“眼下,你我究竟身处何地?”
“我说过,这里是我的地盘。”程瑶斟酌着说,“我很难跟你描述得清楚,你只需知道,我有些物资在这儿。好了,我先处理你的伤。”
战皓霆眼眸低垂。
她还是不愿讲。
是不够信任他吗?
还是不知从何说起?
不等他细想,程瑶便不由分说地走上前,帮他解开那身早已被泥泞和雨水浸透的衣服。
战皓霆身体微微一僵,但看到她专注而认真的眼神,以及自己身上确实狼狈不堪、伤口也需要重新处理,他还是放松了身体,任由她动作。
当衣物褪去,露出他精壮却布满新旧伤痕的身体,尤其是腹部那道被她缝合过、依旧狰狞的伤口时,程瑶的心还是抽紧了一下。
她抿着唇,艰难地抱他进浴室。
如今他的体重又轻了些,瘦得皮包骨。
而她在灵泉水的滋养下,力气是大了许多,但男子的骨架重,抱起来还是很吃力。
战皓霆感受到水汽,忙出声,“我伤口还不能碰水。”
“都被雨水浇过好几回,不碰也碰了。况且,这水我加了草药熬,对伤口好。”
程瑶将他放入浴缸,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说。
其实哪有什么草药,不过是加了点灵泉水,哄他的。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他遍体鳞伤的身体,战皓霆忍不住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舒适的叹息。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和洁净了。
水流轻轻冲刷着伤口周围的污秽,带来些许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缓。
程瑶挽起袖子,用手舀起水,轻轻淋在他的头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