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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哭,就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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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也不避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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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岚乖乖抓住了他的手指,她指尖冰凉,却又很柔软,鹅毛一般划过他的掌心:“谢谢。” 赵崇安浓眉一挑:“怎么谢?” 她愣了一下,然后他看见她的嘴角极轻极快地弯了一下。只是一瞬,旋即隐没了。可那是她自验身以来第一次笑。不是笑他,是笑他嘴硬——明明后背的鞭伤还没好,额头上还贴着一小片退热用的湿布,声音闷得像隔着水缸,他还是要嘴硬。 他把椅子往前拖了半步。椅子腿刮过青砖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以后你跟我说话,拿笔写。” 她摇头。 “那就用手比。”他抬起左手在空中比了个手势,“能看懂。” 她低头写:葭葭? “在知学堂,没缺课。” 她再写:母亲? “案底调出来了。杨柳青警署没立案,是河间驻军直接抓的人。”他顿了顿,“等我把河间的事理顺了,你母亲的事一并解决。你别再给我添乱就行。” 笔停在纸面上,洇了一小团墨。她写:谢谢。 他站起来。不是被道谢道的不好意思,是坐不住了。他每次看见她低着头写字的样子就烦——不是真的烦,是那种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揪住了的、说不出道不明的烦躁。她该恨他,该骂他,该把手边那碗粥砸在他脸上。可她写谢谢。这两个字比子弹更让他站不住。 “粥凉了。”他丢下这一句,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明天我让朱妈妈做几个酒酿圆子。你那个胃,弗兰克说只能吃半流食。趁早养好了,别耽误我事。”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游廊尽头,她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谢谢”两个字旁边,不知何时被他用指尖沾了墨,画了一个极小的圆——歪歪扭扭的,不像花,不像果,倒像一颗还没长大的酒酿圆子。 从那以后,他每天傍晚都来。不是每天都跟她说话,有时候只是坐一坐,翻两页高树送来的公文,或者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后背的鞭伤还在换药,朱妈妈嫌他总乱跑,干脆把药和纱布搁在绾春院的柜子里,他来的时候顺手换一道。 他换药的时候不避她。坐在椅子上反手够不到后背,就把纱布往她手里一塞:“后面,够不着。” 她的气声轻轻凑在他肩头:“歪了。” “歪了就重新贴。”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上他滚烫的肩胛骨,他后背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松开。她把歪了的纱布揭下来,重新比好位置,手指沿着他肩胛骨外缘那道最深的鞭痕轻轻抚平了胶布的四角。他的呼吸重了一下。她飞快地缩回手,低下头。 他站起来,把军装重新披上,走了。 第二天,他照旧来。朱妈妈端上一碟酒酿圆子。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装睡。烟岚舀了一勺圆子送进嘴里——喉咙还是疼,咽下去的时候微微蹙了一下眉。他忽然睁开眼:“疼?”她摇头。 “疼就别吃了。”他把碟子端到自己面前,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朱妈妈这手艺,不如弗兰克那瓶葡萄糖。” 她看着他端着她的碟子吃她的圆子,想笑,又不敢笑。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想笑过了。 第五日,崇宁来了。拿了一封信,是南衿写来的。信里夹了一份《外交部旬报》,上面刊登了砚戎的一篇新文章,标题是《谁为津东匪患负责》。文章没有提赵宗瑞的名字,但提到“收编山匪、纵容劫掠”的某位直系将领,呼之欲出。 当天傍晚,赵崇安照旧来。她坐在床沿上,面前放着那份《外交部旬报》。他扫了一眼,脸色未变,只是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发出的声响比平时大了些。 烟岚抓着他的手写字:“该换药了吧。” 烛火煌煌,将他赤裸的脊背照得轮廓分明——肩胛骨的弧度如山脊,脊椎是一道深深陷进去的沟,沿着沟壑两侧,旧伤叠着新伤,最上面那几道鞭痕刚结了薄痂,又被昨夜的狂奔生生扯裂,血珠从裂口处渗出来,沿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淌。 “看了我可得负责啊。” 她端着药盘站在他身后,手指微微发颤。他偏过头,余光扫见她那张煞白的脸,又把头转回去。“怕就别看。让高树进来。” 她没有走。她把药盘搁在床头小几上,拿起剪刀,俯下身,将他背上那层被血浸透的旧纱布从边缘剪开。剪刀刃是凉的,贴上他滚烫的皮肤时,他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松开。她剪得很慢,每到一处结痂与纱布黏连的地方,便停下来,拿棉棒蘸了温水,沿着黏连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洇湿,等血痂自己松了,再小心翼翼地将纱布揭起。 他始终没有吭声。只有棉棒触到最深处那道伤口时,他的肩胛骨猛地往上一顶,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疼吗?”她手指在他肩膀上比画,只有那儿还有片好地儿。 “不疼。” 她又蘸了一根新棉棒,往他肩胛骨那道最深的伤口上点药。棉棒触到创口的瞬间,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她吓得手一抖,棉棒掉在榻上,金疮药在褥子上洇开一小片暗黄。他攥着她的手腕,没有转头,只是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腰侧那几道纵横交错的旧伤上。 “这一道,是河间换防,被自己人打的冷枪。”他引着她的指尖,沿着那道旧伤的纹路缓缓划过去,指腹下的肌肉微微抽搐。 “这是年前剿匪,从马上摔下来,被石头豁得。” 他把她的手又往下压了一寸,她指尖触到一条极长的旧疤,从腰眼一直斜到臀侧,虬结不平,像一条被埋进皮肉里的暗色绳索。“察绥战场上留下的。刀刃顺着肋骨的缝隙插进去,再偏半寸,你现在给换药的就是鬼了。” 她指尖冰凉,贴着他滚烫的皮肤,一寸一寸地滑过那些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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