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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第八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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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雪山归途 一、向北 马蹄踏在干裂的土地上,扬起阵阵尘土。 莹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侯赛因纳普的城墙。晨光中,那座土黄色的城墙上镀着一层金光,塔楼上的士兵变成了小小的黑点,城里的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蓝天里。帕瓦蒂、维卡什、法蒂玛、扎伊德、马苏德——他们的脸在晨光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她转过头,望着前方。阿伊莎骑在她左边,阿里骑在她右边,三人并排而行。哈立德原本也要来,但他的伤还没好利索,阿伊莎坚决不让他去。扎伊德的胳膊虽然恢复得差不多了,但被留下看守工地。所以最后成行的,只有他们三个。 “舍不得?”阿伊莎问。 莹莹点点头。 “还会回来的。”阿里说。 莹莹没有回答。她知道还会回来,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回来的时候,侯赛因纳普还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离开家的感觉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再次回来时,还能不能找到原来的门。 队伍沿着印度河向北行进。河水在晨光中泛着金光,两岸的树木郁郁葱葱,鸟叫声此起彼伏。莹莹看着那些熟悉的景物,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来这里还不到半年,却已经觉得每条路、每棵树都像是自己的了。 “到雪山要走多久?”她问。 阿里想了想:“顺利的话,半个月。路上不停的话。” “路上会停吗?” 阿里看了阿伊莎一眼。阿伊莎没有表情,只是望着北方。 “看情况。”她说。 二、第一夜 天黑的时候,他们在河边扎营。 阿里去找柴火,莹莹去河边打水,阿伊莎在清理营地。三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像是已经一起走了很久的路。 篝火燃起来的时候,莹莹拿出干粮分给两人。烤饼已经有点硬了,但就着水还能咽下去。风干的羊肉嚼起来很费劲,但能顶饱。 “你以前在雪山上的时候,”阿里突然问,“每天都吃什么?” 莹莹想了想:“糌粑。牦牛奶。偶尔有肉。” “糌粑是什么?” “青稞炒熟了磨成粉,用酥油茶拌着吃。” 阿里露出向往的表情:“听起来比这个好吃。” 莹莹笑了:“那是因为你没吃过。吃多了也会腻的。” 阿伊莎一直没说话,只是望着篝火出神。莹莹看着她,突然觉得她不像是在听他们说话,而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 “您在担心什么?”莹莹忍不住问。 阿伊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想,你父亲为什么要把墓修在雪山顶上。朝着长安的方向。” 莹莹愣了一下。 “我也想过。” “想明白了吗?” 莹莹摇头。 阿伊莎望着篝火,火光在她脸上跳动。 “也许他是想让女儿看见。无论你站在雪山的哪个位置,都能看见那座山顶。无论你走多远,只要回头,都能看见他的方向。” 莹莹沉默了。 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父亲葬在雪山顶上,朝着长安的方向——也许不仅仅是为了让自己看着故乡,也是为了让她——他的女儿——能看见他。无论她走到哪里,只要抬头望向雪山最高处,就知道他还在那里。 “您说得对。”她说。 三、第一座村庄 第三天,他们经过了一座村庄。 那是一座很小的村庄,只有十几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小河的两岸。村民们正在田里干活,看见他们三个骑马过来,都停下手中的活,好奇地望着他们。 阿里下马,用当地土语和几个村民交谈了几句。然后他回来,对莹莹和阿伊莎说:“前面有商队歇脚的地方,可以买点补给。” 他们跟着村民的指引,找到了那处歇脚的地方。那是一间用土坯搭成的简陋屋子,门口停着几匹骆驼,里面坐着几个商人模样的人。他们正在喝茶,看见有人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又继续聊自己的。 莹莹买了些干粮和水,又把水囊灌满。阿伊莎站在门口,望着远处的田野,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人,”阿里突然低声说,朝屋角努了努嘴,“他在看我们。” 莹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盯着阿伊莎看。那人的眼神很奇怪——不是好奇,不是欣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阿伊莎显然也感觉到了。她转过头,直视那个人的目光。那人立刻低下头,假装喝茶。 “走吧。”阿伊莎说。 三人翻身上马,离开了那座村庄。 走出去很远之后,莹莹才敢问:“那个人是谁?” 阿伊莎摇摇头:“不知道。但他在打量我们。” “会不会是杰伊昌德的人?” 阿伊莎想了想,摇头:“不像。杰伊昌德的人不会这么安静。他们会直接动手。” “那会是谁的人?” 阿伊莎没有回答。她只是催马向前,速度比之前快了些。 四、山脚 第八天,他们看见了雪山。 远远地,天边出现了一道银白色的线。那线越来越宽,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一整片连绵起伏的白色山峰,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 莹莹勒住马,呆呆地望着那片白色。 她回来了。 她离开雪山还不到半年,但这半年里发生的事,比她过去十七年加起来的都多。她遇到了阿里,救了阿里,离开雪山,来到平原,遇见阿伊莎,参与建造建筑,经历攻城战,找到父母的身世。现在她回来了,带着这些故事,回来找父亲的坟墓。 “还能找到吗?”阿伊莎问。 莹莹点点头。 “营地虽然烧了,但那个方向我记得。从营地往北翻两座山,有一个很高的山峰。母亲说,父亲就葬在那座山峰上。” “有标记吗?” 莹莹想了想:“她说有一块石头。刻着父亲的名字。” 阿伊莎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们继续向前。路面越来越不平整,从平坦的土路变成了碎石路,又从碎石路变成了山路。马匹走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 黄昏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山谷里扎营。山谷里风很大,吹得篝火东倒西歪。莹莹用几块大石头围了一个圈,才勉强把火稳住。 “明天就能到营地旧址了。”她望着远处的山峰说。 阿里看着她:“你打算在那里住一晚吗?” 莹莹想了想,点头。 “我想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什么。” 五、营地旧址 第九天中午,他们到了营地旧址。 莹莹站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帐篷没了。人没了。什么都没了。只有地上那些烧焦的木桩和破碎的陶片,证明这里曾经有人住过。风吹过废墟,卷起阵阵灰烬,灰烬飘散在空中,像黑色的雪花。 她跪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一块碎片。那是一块陶碗的碎片,上面有手绘的花纹——她认得那花纹,是她母亲亲手画的。 “阿姆。”她轻声喊。 没有人回答。 阿伊莎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阿里站在更远的地方,望着那些烧焦的木桩,脸上有一种莹莹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莹莹站起来。 “走吧。” “不找找了吗?”阿里问。 莹莹摇摇头。 “没什么好找的了。都烧光了。” 她翻身上马,朝北边的山峰望去。那座山峰很高,很陡,半山腰以上全是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 “你父亲就在那座山上?”阿伊莎问。 莹莹点点头。 “爬上去要多久?” 莹莹想了想:“大半天。路不好走,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 阿伊莎看了看天色:“今天来不及了。明天一早上去。” 六、上山的路 第十天一大早,他们把马留在山下,开始徒步上山。 路确实不好走。刚开始还有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走了一个时辰之后,小路就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碎石和积雪。莹莹走在最前面,凭着儿时的记忆辨认方向。阿伊莎跟在她身后,阿里殿后。 “你小时候经常爬这座山?”阿里问。 莹莹点点头。 “采雪莲的时候来过几次。但不常来。这片山太陡,容易出事。” “那你母亲怎么把父亲葬上来的?”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我母亲一个人。是族人们帮忙抬上来的。母亲说,那天来了很多人,用了整整一天才抬到山顶。” 她顿了顿,接着说:“那时候我还没出生。等我长大了,想去看看,母亲不让。她说路太难走,等我能走的时候,自然就去了。” “然后你一直没去?” 莹莹摇摇头。 “没有。一直没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没去。也许是因为觉得父亲就在那里,不会跑,什么时候去都行。也许是因为害怕——害怕去了之后,发现自己和父亲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座山,还有十七年的时光。 现在她去了。十七年了,终于去了。 七、半山腰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莹莹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阿伊莎问。 莹莹没有说话。她弯下腰,从碎石堆里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箭簇,铜制的。上面有展翅的雄鹰,爪下握着三枚圆珠。 阿里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 “这是追兵的箭。”莹莹说,“当初在雪山上,差点射中我的那一支。” 她握紧那支箭簇,手心传来冰凉刺骨的触感。 “他们到过这里。” 阿伊莎接过箭簇,仔细看了看。 “是杰伊昌德的人。这支箭簇的纹样,和他的旗子上的雄鹰一样。” 莹莹的心往下沉。 “他们到过这里……那我父亲的墓……” “别急。”阿伊莎把箭簇还给她,“他们不一定找到了你父亲的墓。山这么大,他们又不是本地人,找不到很正常。” 莹莹点点头,但心里还是很不安。她把箭簇收进怀里,继续向上爬。 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 八、山顶 午后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莹莹站在山顶上,风很大,吹得她衣裳猎猎作响。她眯着眼,在雪地里寻找——寻找那座坟墓,那块石头,那些刻着父亲名字的字迹。 但什么也没找到。 山顶上一片雪白,只有石头和雪,没有任何人工的痕迹。 “是不是记错山了?”阿伊莎问。 莹莹摇头:“不会。母亲说过,就是这座山。最高的那座,从营地能看见的那座。” “那墓呢?” 莹莹说不出话。她跪下来,用手扒开积雪。雪很厚,扒了一层又一层,下面还是雪。她拼命扒,手指冻得通红,指甲裂开了,血渗出来,但她没有停。 “莹莹。”阿伊莎蹲下来,按住她的手。 “别找了。可能是被雪埋了。也可能是被杰伊昌德的人毁……” “没有。”莹莹打断她,“没有毁。一定是被雪埋了。等雪化了就能看见了。” 阿伊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心疼。 “也许等雪化了,真的能看见。” 莹莹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她坐在雪地里,望着远处的方向——那是长安的方向。母亲说,父亲葬在山顶上,朝着长安。 “父亲。”她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山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回应她。 九、雪夜 天黑的时候,他们没有下山。 山上的路太难走,夜里摸黑下山太危险。阿伊莎在山顶附近的背风处找到了一个石洞,不大,但能容下三个人。他们挤在洞里,点起一小堆火,吃着干粮,听着洞外呼啸的风声。 莹莹靠在石壁上,望着洞外的夜色。月亮很亮,把整个雪山照得如同白昼。那些雪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座座冰雕。 “你相信人有灵魂吗?”她突然问。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我不知道有没有。但我希望有。” “为什么?” 莹莹望着洞外的月亮,目光悠远。 “如果有,我父亲就能听见我说话了。他就能知道,我来看他了。他就能知道,我过得很好。他就能知道……他女儿没有忘记他。” 阿伊莎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他会知道的。” 十、山洞里的对话 深夜,阿里和莹莹都睡着了。 莹莹是被冻醒的。洞里太冷了,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她缩了缩身子,想把被子裹紧些,却发现阿伊莎不在洞里。 她坐起来,望向洞口。 月光下,阿伊莎独自站在洞外,背对着她,一动不动。风吹着她的衣裳,她的头发,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银白色的月光里,像一尊雕塑。 莹莹悄悄爬起来,走到她身边。 “睡不着?” 阿伊莎没有回头。 “在想什么?” 阿伊莎沉默了很久。 “在想我父亲。” 莹莹没有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他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月亮很亮,亮得像白天。我抱着他,他的血一直流,一直流,怎么都止不住。我拼命喊他,他不应。喊了好久,他才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莹莹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就一眼。然后他就不动了。” 莹莹伸手,轻轻挽住她的胳膊。 “他能听见你说话的。”她说,“我母亲说过,人死了之后,灵魂会留下来。留在最爱的人身边。你父亲……他一直都在。” 阿伊莎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是一个人。”莹莹说,“你走到今天,做了这么多事,守住了这座城,建了这座建筑。你不可能一个人做到的。一定有人帮你。也许……就是你父亲。” 阿伊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月亮。 “谢谢你。” 十一、下山 第十一天早上,他们开始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路面滑得像抹了油。莹莹好几次差点摔倒,都是阿里一把扶住。 “小心。”他说。 莹莹点点头,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莹莹又停住了。 “怎么了?”阿里问。 莹莹没有说话。她走到一块大石头旁边,蹲下来,用手扒开上面的积雪。 石头很大,很平整,像是被人刻意放在这里的。石头的表面刻着一些痕迹,被风化得很模糊了,但隐约还能辨认出是什么字。 莹莹的心跳骤然加速。 “找到了。”她的声音发抖,“这是……这是我父亲的墓。” 阿伊莎和阿里走过来,蹲在她身边。 石头上刻着的字确实很模糊了,但莹莹还是认出了那几个她唯一认识的汉字——永寿安康。 和她玉佩上的字一模一样。 “这是父亲的字迹吗?”她问阿里。 阿里仔细看了看,摇头:“不确定。但既然刻着你玉佩上的字,应该就是你父亲的墓。” 莹莹跪在石头前面,磕了三个头。 “父亲,”她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山坡,卷起地上的雪,雪花在空中飞舞,落在她头上、肩上。 她抬起头,望着那块石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十二、石下的东西 “这块石头下面好像有东西。” 阿伊莎蹲在石头旁边,用手指敲了敲石头边缘的石板。石板发出空洞的声音——下面是空的。 莹莹愣住了。 “下面?” 阿伊莎点点头:“听声音,石头下面是空的。应该有什么东西。” 三个人一起动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块大石头挪开。石头很重,他们费了很大的劲才挪开一条缝。从缝隙里看下去,果然是一个空洞——不大,刚好能放一只箱子。 阿里伸手进去,摸到了什么东西。 他慢慢抽出来。 是一只木箱。 箱子不大,用油布包裹着,虽然在山顶的风雪中埋了十七年,但里面的东西保存得还算完好。莹莹接过箱子,手在发抖。 她打开箱子。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把短刀。 一封信。 十三、短刀 那把短刀很小,比莹莹现在用的那把还小。刀鞘是牛皮做的,已经干裂了,但还能看出上面精细的花纹。刀柄上镶着一颗绿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莹莹抽出刀。刀刃依然锋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好刀。”阿里说,“这是大唐的刀。” 莹莹翻来覆去地看着,在刀柄上发现了几个小字。她递给阿里:“写的什么?” 阿里看了看:“邱。你父亲的姓。” 莹莹握着那把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是父亲的刀。父亲临死前,把它埋在了自己的墓里,留给谁?留给她。 “那封信呢?”阿伊莎说。 莹莹打开那封信。信是用大唐文字写的,但她一个字都不认识。她把信递给阿里:“你看得懂吗?” 阿里接过去,仔细看了很久。 “只能看懂一部分。有些字不认识。” “那就把认识的部分念给我听。” 阿里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莹莹吾儿……若你能找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长大了……有勇气来山顶……看父亲了……父亲很高兴……” 他顿了顿,继续念: “这把刀……是父亲的……是父亲年轻时……进太医院时……师父送的……传给……传给你……希望你……用它……保护自己……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信不长,阿里念得很吃力,断断续续。但莹莹听懂了。 父亲把刀留给她。希望她用它保护自己和想保护的人。 她握着那把刀,把它贴在胸口。 “父亲,我会的。” 十四、长安的方向 他们重新把石头盖好,把箱子埋回去。只取走了那把短刀和那封信。 莹莹站在山顶上,握着那把短刀,望着东边的方向。长安,在她的想象中,那是一座金色的城市,有比云彩还轻的丝绸,比月光还薄的瓷器,有比整座巴格达城还大的宫殿。 “长安很远。”阿里说,“从这儿走,要翻过很多山,穿过很多沙漠,走很久很久。” “多久?” 阿里想了想:“一年。也许更久。” 莹莹沉默了。 一年。也许更久。那么远的路,那么多未知的危险。她一个人,能走到吗?就算走到了,能找到什么?她在大唐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她有的只是一块玉佩、一把短刀、一封看不清字的信。 “你会去吗?”阿伊莎问。 莹莹望着东边的方向,望着那些连绵不断的雪山。 “会的。”她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等那座建筑建好。等我能放下这边的事。等我……等我准备好。” 阿伊莎点点头,没有说话。 风从山顶吹过,吹得三人的衣裳猎猎作响。远处,雪山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天边。更远处,是平原,是印度河,是侯赛因纳普,是那些等着他们回去的人。 “走吧。”阿伊莎说,“下山。” 十五、归途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了很多。 天黑的时候,他们回到了营地旧址。莹莹又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站了一会儿,这次她没有哭。她只是站着,看着那些烧焦的木桩和破碎的陶片,把它们一一记在心里。 “会重新建起来吗?”阿里问。 莹莹摇摇头。 “不会了。人都没了,建起来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她转过身,朝马匹走去。 “走吧。回侯赛因纳普。” 三人翻身上马,朝南边奔去。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雪山上,照在平原上,照在三个骑马的剪影上。他们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是在大地上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从雪山到平原,从过去到未来。 十六、河谷之夜 第十二天晚上,他们在一条河谷里扎营。 河谷很窄,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是一条浅浅的小溪。水很凉,凉得刺骨,但很清澈,能看见水底的石头。 莹莹蹲在溪边洗脸。水从指尖流过,凉凉的,带走了一天的疲惫。她看着水里的倒影——那张脸晒黑了一些,瘦了一些,眼睛下面有青黑,但眼神比以前坚定了。 “在想什么?”阿里走到她身边。 莹莹摇摇头:“没想什么。” 阿里在她身边蹲下,也洗了把脸。然后两人并肩坐着,望着溪水发呆。 “你知道吗,”阿里突然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那株雪莲。我以为我看见了仙女。” 莹莹忍不住笑了。 “仙女?我那时候浑身是泥,头发乱成一团,哪里像仙女?” 阿里也笑了。 “我说的是真的。那时候我半死不活的,睁开眼睛看见你,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 莹莹转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睛很亮。 “阿里,”她说,“你真的愿意等?” 阿里转头看她,目光认真。 “愿意。” 莹莹低下头,望着溪水里两个人的倒影。 “我不知道要等多久。” “多久都等。” 沉默。溪水哗哗地流着,像是时间在流淌。 “好。”莹莹说。 阿里愣住了。 “好什么?” “好。等那座建筑建好,等我从长安回来,等一切都准备好……到时候我告诉你答案。” 阿里的眼睛亮起来。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十七、阿伊莎的歌声 那天晚上,阿伊莎破天荒地唱了一首歌。 那是一首很老的歌,歌词是波斯语,莹莹听不懂。但旋律很美,很忧伤,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一整天,终于看见了远方的灯火。 阿里也听过这首歌,跟着轻轻哼起来。 莹莹靠着篝火,听着他们的歌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侯赛因纳普的城墙上,看着那座建筑一点一点建起来。千层水梯的水哗哗地流,石墙一层一层地砌,螺旋形的深坑越来越深,越来越不见底。 很多人来了,又走了。很多人在工地上流汗,流血,流泪。很多人老了,死了,埋在城外。 但建筑一直在建。 一年,十年,一百年。 她在梦里看见了自己——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从二十七岁到三十七岁,从三十七岁到更老。她的头发白了,腰弯了,但还在工地上干活,敲石头,搬石头,砌石墙。 她的手上满是老茧,脸上满是皱纹,但眼睛还是亮的。 她看见阿伊莎也老了,头发也白了,但还站在深坑边上,望着那些水流,望着那些石墙。 她看见阿里也老了,但还站在她身边,还是那副不自在的样子。 她看见帕瓦蒂、维卡什、哈立德、法蒂玛、扎伊德、马苏德——都老了,都还在。 她笑了。 笑着笑着,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篝火已经灭了。阿伊莎和阿里正在收拾东西。 “该走了。”阿伊莎说。 莹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 十八、商队的消息 第十五天,他们遇见了一支商队。 商队从南边来,去北边。领头的是一个胖胖的中年人,满面红光,笑起来很和善。他认出阿伊莎,连忙下马行礼。 “公主怎么会在这里?” “陪朋友回家看看。”阿伊莎说,“你们从哪儿来?” “从木尔坦来。运了一批货,去北边的山里卖。” “路上还顺利吗?” 胖商人的脸色变了变。 “不太顺利。过了杰赫勒姆河之后,遇到了几批人,都是杰伊昌德的手下。他们在各个路口设卡,盘查过往的行人商旅。我问他们在找谁,他们不说,但看他们的样子,像是在找什么人。” 莹莹和阿伊莎对视一眼。 杰伊昌德。那个被打跑的地主。他又开始活动了。 “他们有多少人?”阿伊莎问。 “每个卡口十几二十个。但散布在各处,加起来恐怕不少。”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多谢。我们会小心的。” 商队继续北上。三人继续南下。 走出去很远之后,阿里才开口:“杰伊昌德的人还在找我们。” “不是找我们。”阿伊莎说,“是找我。” 莹莹的心一紧。 “那怎么办?” 阿伊莎望着前方的路,目光平静。 “绕路。不经过杰赫勒姆河。从西边绕过去,多走几天。” 十九、夜行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夜行。 白天找一个隐蔽的地方休息,天黑之后才上路。路不好走——没有大路,只有一些隐约可见的小路,有时候连小路都没有,只能在荒野里穿行。 第十六天夜里,他们差点被发现。 当时他们正穿过一片开阔地,月光很亮,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突然,远处出现了一队火把,正朝他们的方向移动。 “熄灭火把。”阿伊莎低声说。 他们立刻吹灭了手里唯一的火把,蹲在草丛里,一动不敢动。那队火把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马蹄声和人声。 莹莹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火把从离他们不到百步的地方经过。月光下能看清那些人的装束——短袍,皮靴,腰悬弯刀,和当初攻城时杰伊昌德的手下一模一样。 有人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莹莹觉得自己心跳都要停了。 但那人只是看了一眼,就转回头,跟着队伍走了。 火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莹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没事了。”阿伊莎的声音很平静,“继续走。” 二十、杰赫勒姆河 第二十天,他们到了杰赫勒姆河。 河水很宽,水流很急,河面上没有桥,只有几艘渡船在两岸之间来回摆渡。渡口处有几个杰伊昌德的人在盘查过往的行人,但人数不多——只有四五个,懒懒散散的,看起来并不认真。 “怎么办?”阿里问。 阿伊莎观察了一会儿。 “等天黑。天黑之后他们人少,好过。” 他们在渡口附近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等到太阳落山。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渡口处只剩两个人了。他们点了一堆篝火,坐在火边喝酒,显然已经不打算认真盘查了。 阿伊莎带着他们,悄悄摸到渡船旁边。 “上船。” 三人轻手轻脚地上了船,解开缆绳,用船桨撑离岸边。船无声地滑入河中,顺着水流漂向对岸。 船上,莹莹回头望去。那两个守渡口的人还在喝酒,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船到了对岸。 他们下了船,把船系在岸边的一棵树上,继续赶路。 二十一、归心 从杰赫勒姆河到侯赛因纳普,还有三天的路。 莹莹归心似箭。她想念帕瓦蒂做的抓饭,想念维卡什认真的小脸,想念法蒂玛絮絮叨叨的叮咛,想念工地上敲石头的节奏,想念千层水梯流水的哗哗声。 她想念那座土黄色的城墙,想念那些低矮的土坯房,想念那棵老榕树,想念那个她住了不到半年的小院子。 她想念阿伊莎。 虽然阿伊莎就在她身边。 “你看起来很开心。”阿伊莎说。 莹莹愣了一下:“有吗?” “有。”阿里替阿伊莎回答,“你眼睛在笑。” 莹莹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眼睛在笑吗?她不知道。但她心里确实在笑。 她回来了。 她离开了十七年的家,回来了一次,带走了父亲的短刀和信。现在她正在回另一个家的路上——那个她只住了不到半年的地方,那个她决定留下来、永远不离开的地方。 “侯赛因纳普,”她说,“我回来了。” 二十二、重逢 第二十三天傍晚,他们看见了侯赛因纳普的城墙。 夕阳把城墙染成金红色,塔楼上的士兵变成了小小的黑点。城里的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里。 一切和离开时一样。 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莹莹催马向前,朝城门奔去。 守城的士兵认出她,连忙开门。她冲进去,沿着熟悉的街道,朝那个小院子奔去。 院子里,帕瓦蒂正在生火做饭。维卡什在旁边帮忙。哈立德坐在石凳上,手里削着什么。法蒂玛在一旁指挥着。 听见马蹄声,他们抬起头。 “莹莹!” 帕瓦蒂扔下手里的东西,朝她跑来。两个女孩紧紧抱在一起,又笑又哭。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维卡什也跑过来,抱着莹莹的腿:“莹莹姐!我想你!” 哈立德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法蒂玛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没瘦。也没受伤。好。” 阿伊莎和阿里也进了院子。帕瓦蒂连忙去加菜,维卡什去烧水,法蒂玛去铺床。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像是过年一样。 莹莹坐在石凳上,看着这一切,笑了。 她回家了。 二十三、夜话 那天晚上,莹莹把雪山之行的一切讲给帕瓦蒂听。 讲到找到父亲坟墓的时候,帕瓦蒂哭了。 “你父亲一定很高兴。”她说。 “我也觉得。”莹莹说。 讲到那把短刀的时候,帕瓦蒂让她拿出来看看。莹莹抽出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好漂亮。”帕瓦蒂轻轻摸了摸刀柄上的绿宝石,“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莹莹点点头。 “他是希望你用这把刀保护自己。” “还有保护我想保护的人。”莹莹说。 帕瓦蒂看着她,笑了。 “那你会保护我吗?” 莹莹也笑了。 “会。” 两个女孩坐在月光下,聊了很久。聊到月亮都偏西了,聊到帕瓦蒂打了好几个哈欠,才各自回去睡觉。 二十四、工地上 第二天一早,莹莹去了工地。 马苏德还蹲在他常蹲的那块石头上,盯着图纸。他的咳嗽更厉害了,脸色更差了,但他还是不肯走。 看见莹莹,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回来了?” 莹莹点点头。 “找到了?” 莹莹又点点头。 马苏德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图纸。 莹莹走到那群打磨石头的女人中间,蹲下来,拿起锤子,开始敲石头。 一下,一下,又一下。 熟悉的节奏,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感觉。 帕瓦蒂在她旁边,一边敲一边笑。 “你不问问我这半个月过得怎么样?” 莹莹转头看她:“怎么样?” “好得很!”帕瓦蒂说,“维卡什的账记得越来越好了,公主说他现在可以独立管事了。哈立德的伤也好了,已经开始重新搬石头了。工地的进度比预期快了很多,马苏德说照这个速度,五年就能建到最深的那一层。” 五年。 莹莹在心里默念了一下。五年后,她二十二岁。阿里二十七岁。阿伊莎三十岁。帕瓦蒂二十三岁。维卡什十七岁。哈立德……她不知道哈立德多大,但应该比阿里年轻一些。 五年后,这座建筑会建到什么程度?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五年后她还会在这里。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只要她活着,她就会在这里。 因为这里是她的家。 二十五、阿里的等待 傍晚收工的时候,阿里在工地门口等她。 “我送你回去。” 莹莹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从工地到院子,几步路,不用送。” 阿里固执地摇头。 “我想送。” 莹莹没有再拒绝。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认出他们,笑着打招呼。 “莹莹回来了!” “阿里也在!” “两个人都好!” 莹莹的脸有点红。阿里假装没听见,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走到院子门口,莹莹停下。 “到了。” “嗯。”阿里也停下,但没有要走的意思。 两人站着,沉默了一会儿。 “阿里,”莹莹说,“你真的愿意等?” “真的。” “等我从长安回来?” “等你从长安回来。” 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那就等着。” 她转身进了院子。身后,阿里站在暮色里,望着她的背影,笑了。 ---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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