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大榕树下，猎场看守被缚灵索捆着双手，额头还抵在田守根的矿灯灯罩上。
他手背上“三号”的烙印在月光下泛着旧疤特有的青白色，和灯罩上“庚子三百一十七”的刻痕隔了三千年，对上了。
苏意把腰牌翻过来。
背面刻着“第四重天猎场看守·庚子三号”，字体和戚老倌从矿局档案里翻出来的田老锅编号一模一样。
“你是矿奴出身。
叫什么？”
猎场看守抬起头。
额头上被矿灯灯罩硌出一道红印，他没管。
“曲七。
庚子矿局第一矿队第三号矿奴。
和田老锅同一个矿队，同一个矿洞，同一张工牌花名册。
矿队解散后矿局挑了十个矿奴去看守第四重天猎场——我是唯一活到现在的。”
他把被缚灵索捆住的双手举高，让苏意看清他手背上的烙印。
“三号。
磨了三千年，磨不掉。”
何老闷把弯柄铁锤往地上一顿：“你说雷鹰还有不到两刻钟到——你是矿局的人，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
曲七用被捆住的双手从怀里夹出一块阵盘。
阵盘很小，只有巴掌大，盘面上刻的不是攻击阵法，是一幅极详细的第四重天猎场地形图——山川、河流、灵兽栅栏、兽栏控制核心的位置，每一条路线都用不同颜色的魂晶粉末标注。
有些标注已经褪色了，有些是新补上去的。
“这阵盘是我自己刻的。
刻了三千年。
矿局给我的任务是看守猎场外围栅栏，雷鹰在猎场最深处，本来轮不到我管。
但最近几年猎场失控了——矿局改造的灵兽在猎场里繁殖了三千年，族群规模早就超出了猎场承载上限。
大型灵兽开始互相残杀争地盘，猎场看守死了十几个。
最凶的那头就是赤瞳雷鹰。”
他顿了顿。
“它三天前飞出猎场，不是因为矿局派它来的。
是它自己飞出来的。
母石被你收走时释放的魂晶波动，它隔着三重天就感应到了。”
田守根把矿灯从地上提起来，灯光照在曲七脸上。
“你这次来第三重天——是矿局派你来的？”
“不是。”
曲七摇头，摇头的幅度很大，像是怕被误会。
“我是自掏腰包买了通往第三重天的私密传送符，追着母石波动来的。
不是矿局派来的——是为了活命。
雷鹰飞出猎场后，猎场里其他灵兽也跟着暴动，栅栏被撞断了一大片。
我是看守，栅栏断了我就得回去修。
但雷鹰不回去，其他灵兽不会消停。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抢母石——是想警告你。
母石的波动被它锁定了，不把它弄回去，第三重天和第四重天都得遭殃。”
他把阵盘翻到背面。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不是矿局的工整篆书，是用匕首尖自己刻的——“庚子三号，猎场活地图。
活着，就能带路。”
“矿局当年在第四重天用魂晶强化灵兽时犯了一个错误。
魂晶碎片嵌入灵兽体内后，灵兽会自发追踪更强的魂晶波动——它们把魂晶碎片当成同类。
赤瞳雷鹰三千年间不断吞噬其他被强化的灵兽体内的魂晶碎片，体内已经嵌了七块别人的魂晶碎片。
它一直在找的不是母石，是更完整的魂晶——你体内的矿神碎片，对它来说就是同类在召唤同类。
它要吞掉矿神碎片，完成它自己的魂晶化。”
苏意右腿的矿神碎片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战斗预警。
是感应。
矿神把感知往北方延伸，在极远处触碰到了一团极庞大极尖锐的魂晶波动。
那团波动高速移动，轨迹极不稳定——不是直线俯冲，是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像一头被疼痛折磨得发狂的野兽。
矿神没有用语言描述。
它用了前世工地上的一幅画面——一根被起重机吊到半空的钢筋，吊索不够长，钢筋在空中打转，金属疲劳到极限，每一圈都发出吱嘎吱嘎的刺耳响声，随时可能从中间断裂。
赤瞳雷鹰就是那根钢筋。
它体内的魂晶碎片太多太杂，每一块碎片都在侵蚀它的血肉，每一块都在强迫它往矿局设计的“完美兵器”方向变异。
但它不是兵器，它是活物。
活物被强行塞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会痛。
苏意把腰牌还给曲七。
“它还有多久到？”
曲七掐指算片刻，抬头看了看北方的天空。
“不到一个时辰。
雷鹰怕水，灵田里水汽重会拖慢它的速度——但它迟早会找到这里。
它的魂晶瞳是矿局用同批矿奴的魂晶碎片做的，对矿神碎片的感应范围覆盖整重天。
你走到哪它追到哪。”
“怎么打？”
赵独锋已经把直刀拔出来了。
刀身上还缠着被柳霜魂晶碎片炸伤虎口时染血的布条，血早就干了，结成一朵朵黑褐色的硬痂。
她没有换布条——缠着旧伤疤的刀柄握起来更防滑。
“打不了。”
曲七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雷鹰不是血肉之躯。
它被矿局用魂晶强化了三千年，浑身骨骼全部被魂晶替换，双翼上的每一根飞羽都是一根魂晶钉。
矿局在它身上花的心思，比在一个矿场的矿奴身上花的还多。
硬打——等于同时打三千根魂晶钉组成的活体武器。
筑基境打不动，金丹境能伤它但也杀不死——它的魂晶核心在颅骨最深处，外面裹着七层吞噬来的魂晶碎片，金丹全力一击也破不开。”
何老闷把铁锤往地上一砸：“那你说怎么办？
等它来把灵田烧成焦土？”
“不能硬打——但能困住它。”
曲七用捆着的双手在地面上画了一张简图。
“雷鹰的魂晶瞳能撕裂虚空，从第四重天直降到第三重天。
但撕裂虚空需要消耗瞳力。
每次撕裂之后，它的瞳力会衰减一炷香——大约一刻钟。
在这一炷香内，它无法再次撕开虚空。
你们必须在它第一次撕裂虚空降落到第三重天之后的下一炷香时间里——再把它逼回虚空裂缝里。
让它连续撕裂两次。”
“两次之后会怎样？”
“强制休眠。
它的魂晶瞳会进入三天以上的冷却期，这三天里它醒不过来。”
他抬头看着苏意。
“三天时间——你们得跟我进第四重天猎场，找到矿局的兽栏控制核心，把赤瞳雷鹰的魂晶锁链重新激活。
否则三天后它醒过来，就不是它一头来了。
魂晶锁链是矿局用来控制所有被强化灵兽的母锁，雷鹰的锁链只是其中一根。
锁链一断，整个猎场的灵兽都会被它的魂晶瞳召唤，一起冲进第三重天。
到那时——这片灵田就真没了。”
赵独锋刀尖点在地上曲七画的简图上：“把它逼回虚空裂缝——怎么逼？
打不动怎么逼？”
“雷鹰怕两样东西。
一个是水——灵田里水汽重，能拖慢它的飞行速度。
另一个是它自己的魂晶瞳反射。
它的魂晶瞳能发射魂晶雷暴，但魂晶雷暴遇到足够大面积的魂晶共振反射面时，会反弹回去。
反弹的雷暴能把它自己震退——退得够远，虚空裂缝重新张开，它就进去了。”
他看着苏意双臂上的魂晶痕迹。
“你体内有两块矿神碎片。
双臂共振能形成一个魂晶反射面——不大，但够用。
问题是你必须站到雷鹰正面三十丈内，在它发射魂晶雷暴的同时开反射。
三十丈——它的魂晶雷暴能把金丹修士的护体灵光轰碎。
你扛不扛得住，我不知道。”
“他扛得住。”
温不言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他从药箱里摸出几枚丹药，塞进苏意手里。
丹药呈暗褐色，每一枚只有指甲盖大，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泥土。
“驱兽丹。
青石医堂的土方子，对普通灵兽能争取片刻时间。
对雷鹰不一定管用——但这丹里掺了苦蓼草和矿渣灰，能短暂干扰魂晶感知。”
他把药箱合上。
三千岁的医者看着苏意，眼睛里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极深极稳的了然。
“你要击退它，光靠反射不够。
让它连续撕裂两次虚空——它会进入强制休眠，但它体内的七块魂晶碎片还在。
三天后醒来，照样会追着你飞。
要彻底让它停止追踪，你得取出它体内的魂晶碎片。”
“怎么取？”
“和给矿奴拔魂晶钉一个原理。
只不过这一次，钉子不是钉在骨头里——是嵌在灵兽的魂晶核心里。
矿局用魂晶碎片强化灵兽时，碎片不是嵌在血肉里，是直接融进灵兽的妖丹。
七块碎片就是七枚钉子，钉在它的妖丹上。
你用矿神碎片的共振引它释放全部魂晶雷暴，等它瞳力耗尽的瞬间——用擒拿缠丝手的手法，隔着颅骨把碎片一枚一枚拧出来。”
温不言把药箱背回背上。
“这不是杀它——是救它。
它体内的魂晶碎片取出来，它就能摆脱矿局的驯化枷锁。
但雷鹰不会让你靠近它的颅骨。
你要找一个能让它安静下来的人——一个它信任的人。”
“谁？”
“猎场里最老的看守。
叫杜老二。
是个驼背猎户，矿奴出身，和你师父鲁大山同批。
猎场看守里有一批人被矿局长期派驻在猎场里，杜老二是其中之一。
他救过被魂晶碎片折磨的灵兽——不是用灵力，是用猎户的手艺。
他知道怎么稳住雷鹰。”
曲七听到“杜老二”三个字，猛地抬头。
“杜老头还活着？！”
“活着。”
温不言点头，“你的阵盘上没标他的位置——但他的手艺传了下来。
他在猎场北边一个叫鹰愁涧的地方搭了间木屋，养了几头被他拔掉魂晶碎片后恢复正常的灵兽。
他救活的灵兽，不会再攻击人。”
远处天空忽然传来一声极尖锐的鹰啸。
声音不是从北边传来的——是从正上方。
那道啸声刺穿云层，刺穿月光，刺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深处。
修为最低的几个金鼎宗弟子当场捂住耳朵蹲了下去，指缝里渗出细细的血丝。
天边一道暗红色的光正在急速放大。
不是夕阳。
是魂晶的光芒。
一双翅膀遮住了半边天空。
曲七的脸色骤然变了。
“来了！
比预期还快——它没用虚空撕裂，是从第四重天的传送阵直接撞破重天壁垒飞进来的！”
他把被捆住的双手往苏意面前一伸。
“解开。
我知道荒山上的布阵位置——田老锅选良田，我不能让他的田被魂晶雷暴烧了。
信不信我，看田老锅的矿灯。”
田守根没有犹豫。
他提起旧矿灯，用灯罩边缘在缚灵索上一划——矿灯灯罩是矿局旧制式，边缘嵌着一圈极薄的铁箍，三千年来磨得锋利如刀。
缚灵索断成两截。
曲七活动了一下手腕，弯腰捡起地上三块阵盘。
“荒山在灵田北边。
山上有废弃的矿局探矿井，井口是天然的地脉节点。
把雷鹰引到井口上方，魂晶反射的余波会被地脉吸收——伤不到灵田。”
他拔腿就跑。
苏意紧随其后。
夜行步在田埂上踏出无声的节奏，身后赵独锋、何老闷、田哑巴、魏金峰全部跟上。
魏金峰的金辉石巨剑已经重新握在手里，剑身上的金辉灵光在月光下燃烧成一片金色漩涡。
头顶上，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双翼展开遮天蔽日，翼尖划过夜空时带起两道暗红色的尾焰。
尾焰不是火焰——是魂晶粉尘，每一粒粉尘都是一枚极小的魂晶碎片，从翼尖上剥落，在夜风里燃烧，然后熄灭。
它是被魂晶碎片折磨得发狂的活物，每一次扇动翅膀都在痛。
鹰啸声再次响起，比第一声更尖锐更近，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啸声里藏着的东西——不是愤怒，是痛苦，是某种被钉死在身体里三千年无法挣脱的哀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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