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声还在矿道深处震。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踩在苏意右臂魂晶痕迹的脉动节奏上,分毫不差。
赵独锋的刀鞘还在震,晶骨碎片在鞘口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窄从骨甲夹层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细针——通体暗红,针尖在微微颤动,和心跳同一个频率。
“魂晶探测针。”
他把针举到眼前,针尖的震动幅度正在变大,“医骨堂用来探测魂晶浓度的工具。
正常矿区,这根针的振幅不超过半指。
流放之地最深处——天裂——振幅是一指。”
他抬头看向矿道深处,脸色变了。
“现在是指尖握不住。”
针在他掌心里剧烈颤抖,几乎要脱手飞出去。
“这里的矿脉残余魂晶含量比天裂高三倍。
这条矿道三千年前一定挖到了魂晶富集层,后来被封死了。”
苏意迈开步子。
矿道逐渐从天然石壁变成了人工开凿的矿洞。
墙面上残留着三千年前的矿镐凿痕,每一道凿痕都有一指深,凿痕间距均匀,排列整齐——不是新手矿工的乱凿,是至少下井十年以上熟练矿工的手艺。
镐尖落点的间距控制在两寸以内,这样凿下来的矿石大小均匀,不需要二次破碎,直接能装筐运走。
矿道两侧每隔十步立着一个废弃的支护木架。
木头已经腐朽成灰褐色,表面布满虫蛀的孔洞,苏意的手指轻轻一碰,木架就碎成一蓬粉末,簌簌落在地上。
“这种支护方式——”
苏意捻了捻指尖的木粉,“和青石矿的老矿道一样。
横梁架在竖桩上,竖桩底部垫石块——三千年了,连垫石头的摆法都没变。”
“因为矿工从来没变过。”
陆窄的声音从骨甲里传出来,“不管三千年前还是现在,矿上的人干的都是一样的活,受的都是一样的苦。”
矿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被挖了一半的巨大矿坑,坑底直径约二十丈,坑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矿镐凿痕。
凿痕从坑口一直延伸到坑底,层层叠叠,像无数人在同时往上爬。
坑底散落着生锈的铁镐、腐烂的麻绳、碎成片片的柳条筐——三千年前的矿工撤离时丢下的工具,就这么躺在这里,躺了整整三千年。
矿坑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矿石。
矿石表面布满裂纹,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光芒,以心跳的节奏一明一暗。
每一次亮起,矿坑四壁的凿痕就被映成暗红色;每一次暗下去,坑底的铁镐就重新被黑暗吞没。
石头正面刻着四个字。
不是符文,不是阵法,不是修炼心法。
是用矿镐直接凿上去的——横不平竖不直,每一笔都带着镐尖磕在硬石上的钝响。
“苦种·半”。
苏意走向那块石头。
每走一步,右臂魂晶痕迹就亮一分。
走到第七步时,整条右臂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暗金色,骨骼里的铁骨晶一层一层清晰可见,连骨面上那些细密的晶化纹理都在发光。
矿神在他体内发出了一声低吼。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带着悲怆,带着委屈,带着一个人在地下困了三千年终于等到有人来的那种情绪。
苏意在脑海里看到的不是画面,是感觉:矿井深处,两个矿工在黑暗中擦肩而过,一个拍了拍另一个的肩膀,没有说话,但两个人都知道——你是自己人。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石面。
轰——
脑子里炸开三千年前的画面。
不是幻象,是苦种的记忆。
矿工们用镐头敲这块石头,每敲一下,敲石头的人自己就吐一口血。
不是石头反震,是石头里的东西在往外渗透——暗红色的光从裂纹里渗出来,碰到矿工的身体就钻进去,钻进血管,钻进骨头,钻进五脏六腑。
工头站在矿坑边上喊“继续挖”。
矿工们继续敲,继续吐血。
有人倒下,被拖到坑边。
又有人倒下,又被拖走。
铁镐敲在石头上的声音没有停过。
挖到第七天,工头下令把石头拉出来。
三百个矿工用麻绳套住石头,一起拉。
麻绳绷紧,石头动了——只拉动一寸。
三百人同时七窍流血。
血从眼睛、鼻孔、耳朵、嘴巴同时涌出来,不是红色,是暗红色,和石头裂纹里的光一样颜色。
三百个人同时倒下,没有一个能再站起来。
工头站在坑边,看着坑底三百具尸体,疯了。
他跪在地上,捡起一把断柄的矿镐,在石头上凿了两个字——“苦种”。
凿完又凿了一个“半”字,横折钩的笔画歪歪扭扭,不像字,像哭。
然后他带着剩下的矿工退出矿坑,用石头把坑口封死,在外面建了石门,画了禁制符咒。
他没有再回来。
后来的青云宗接手矿场,在石门外加了三道禁制,改名叫“秘境”,每年放弟子进来历练。
三千年来,一代一代弟子从矿坑外面走过,没有人推开那扇封死的石门。
不是因为禁制厉害——是因为没有矿奴愿意靠近它。
苦种在地下待了三千年。
三千年里,它不断往外释放魂晶能量,整个青云山脉的魂晶矿脉都是从它身上长出来的。
但它本身的“苦”越来越浓,浓到会把任何靠近者的魂魄直接撕碎——不是攻击,是共鸣。
苦种里的苦和靠近者自身的苦产生共振,共振的频率超过灵魂的承受极限,魂魄就碎了。
但苏意靠近它时,苦种没有攻击。
它在等。
等了三千年的苦,等来了一个同样苦过的人。
前世扛水泥的腰酸,送快递的膝盖痛,拧螺丝的手指麻木,被骂不能还嘴的委屈,加班三天没合眼的疲惫,被拖欠工资那个冬天的寒冷——这些苦和苦种里的矿工之苦产生了共振,但不是撕碎,是合拍。
像两把音叉调到同一个频率,嗡的一声,两个声音合成一个。
矿神在苏意体内用前世工友下班时互相拍肩膀的画面表达了一个意思:“自己人。”
苏意的手还贴在石面上。
他低头看着那块半人高的黑色矿石,“苦种”两个字被凿得很深,“半”字凿得浅一些,但每一笔都用尽了全力。
“"半颗"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陆窄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用魂晶探测针轻轻戳了戳石头表面,针尖触到裂纹的瞬间弹了回来,“这颗苦种不完整。
它的能量波动是半截的——像一颗心脏被切成两半,一半在这里,另一半不知道在哪。
这种能量频率只有一半的波形,另一半应该还在某个地方继续跳。”
“另一半在哪?”
“不知道。
但找到另一半之前,这颗苦种不能带走——它现在是半死不活的状态,离开矿坑的魂晶矿脉支撑,三息之内就会碎成粉末。”
苏意正要问怎么才能把半颗苦种带出去。
矿坑外面的矿道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二十个人同时迈步的整齐节奏——铁甲摩擦矿渣,魂晶短棍敲在矿壁上,步伐统一,训练有素,每一步踩下去的节奏都精确到同一拍。
刑堂。
赵独锋把耳朵贴在矿道壁上听了三息,脸色骤变:“二十人。
刑堂护卫队标准编制——四小队,每队五人。
领头的修为我探不透。”
“筑基巅峰。”
陆窄收起魂晶探测针,声音压得极低,“至少筑基八层以上。
这种修为在刑堂只有长老级和首席护卫长才有。
厉怨的人,来得好快。”
脚步声在矿坑入口处停住了。
一个声音从矿道里传进来,冷硬,不带感情:“苏意,刑堂奉令搜查秘境违规弟子。
你在矿坑里私闯禁区,已经触犯了青云宗门规第三十七条。
请自行走出来配合调查——走出来,可以不拔剑。
不走,刑堂有权就地处置。”
苏意站直身体。
右臂魂晶痕迹的光还没有熄灭,苦种上的暗红色光芒也在同步跳动,两颗心跳在同一个节拍上。
他把手从石面上移开,转身面对矿坑唯一的出口。
出口已经被堵住了。
二十个黑甲护卫站成两排,前排蹲着,后排站着,每个人手里端着一把灵光弩,弩箭已经上弦。
箭簇不是铁的——是魂晶碎片打磨成的箭头,暗红色,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
站在两排护卫中间的,是一个身形瘦高的男人。
青袍黑甲,腰间别着两根魂晶短棍,双手背在身后。
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他开口了:“我叫厉苍。
刑堂第三席护卫长。
厉怨是我哥。”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
“你踩碎青云梯的事我不管。
顾南薰护着你的事我也不管。
但你站在苦种旁边——这件事我不得不管。”
他的目光越过苏意,落在那块半人高的黑色矿石上。
“那块石头,青云宗守了三千年。
我哥守了四十年。
你一个矿奴,碰它——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