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终于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队正。
东方曜走进大帐时,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面容俊秀却线条硬朗,个头八尺有余,肩宽腰窄,站在那里像一杆插进地里的铁枪。
身上穿的还是从辽东带回来的那副铁甲,甲片残缺不全,刀痕剑痕纵横交错,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血垢。
整个人往那一站,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寒气就往外冒。
他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个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是乙支文德的人头。
石灰腌过,面容保存完好,临死前的惊愕还凝固在脸上。
杨广看了一眼。他在辽东见过乙支文德的模样,方面阔口,浓眉深目,右眉骨上有一道旧刀疤。
木匣里这颗人头,刀疤位置分毫不差。
确实是乙支文德。
“传令。”杨广的声音在帐中回荡,“把乙支文德的人头传首诸军,让各营将士都看看。之后献祭太庙。”
内侍小心翼翼地接过木匣,倒退着出了大帐。
杨广这才转向东方曜,目光从人头移到这个少年身上,脸上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哈哈哈,好军将,好军将。”他抬手示意东方曜起身,“给朕说说,你在辽东是怎么做的。”
东方曜站起身来,不卑不亢,把辽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溃败时带着十一个残兵逆向冲锋说起,说到如何收拢沈光、秦琼、罗士信、程咬金一干人等,说到如何分兵六队四处劫掠,说到如何夜袭萨水城、十日烧遍辽东,最后说到清川江边与乙支文德正面相遇,一槊捅穿了他的明光铠,割了他的脑袋。
他说得很平淡,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夸张渲染。
但越是平淡,帐中诸将的脸色就越是复杂。
屠城灭镇、火烧千里、阵斩敌帅这些事被一个十四五岁的队正用跟报账一样的语气说出来,反而更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杨广听得很认真。
从头到尾没有打断,没有不耐烦。
他听着这个少年用最平淡的语气讲述最惨烈的厮杀,眼睛越来越亮。
这些日子他听够了坏消息,溃败、覆没、全军覆灭,唯独这个队正,是从头杀到尾的。
“哈哈哈!”杨广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帐顶的旌旗都在抖,“好!好!”
他站起来,在御案后来回踱了两步,忽然转身,目光如电。
“朕欲组建骁果军!封你冠军大将军、武贲郎将、左骁果统军、开国平辽县公,赐金紫,佩龙骧符节。从你带回来的八万人中,选敢战之士,三万人,练成真正的骁果。”
帐中一时寂静。
这个封赏太重了。
冠军大将军是三品,武贲郎将是四品,左骁果统军是实权兵权,开国县公是从二品的爵位。
从一个无品无级的队正,一步跨到三品大将,大隋开国以来从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几个随驾的文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杨广的脸色,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还没端走的木匣,最终还是把嘴闭上了。
东方曜单膝跪地,抱拳过顶:“末将谢陛下,末将定不负陛下厚望。”
杨广摆了摆手,心情极好:“哈哈,除了天宝大将军,朕现在还有冠军大将军。哈哈哈——”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东方曜身上那副破破烂烂的铁甲,眉头一皱,“朕的爱卿怎能穿如此破旧的衣袍?来人,去取朕旧时所用玄戎旧铠。”
内侍应声而去。
东方曜心中雪亮。
杨广为什么这么大方?自己军户出身,祖上几代都是禁军底层,不是关陇世家的人,跟五姓七望八竿子打不着。
骁果军是皇帝的亲军,是杨广手里重要的一张牌,这张牌绝不能交到世家手里。
一个没有任何世家背景的底层军户,在朝中无根无基,除了皇帝谁也靠不上,这就是杨广要的人。
用自己的人,总比用世家的人放心。
至于封赏这么厚,一来是杨广好大喜功,辽东这一仗打得灰头土脸,好不容易出了一桩能吹嘘的战功,自然要大张旗鼓地赏,赏得越重,越能证明他杨广知人善任、赏罚分明;
二来,也是做给其他将领看的,只要肯给朕卖命,朕绝不亏待。
总得来说,比崇祯大方多了。上上上辈子崇祯那个抠搜劲儿,想想都牙疼。
内侍捧着一副铠甲走了进来。
这副铠甲不是寻常之物。甲身由细密的玄铁甲叶层层叠压而成,每一片甲叶都打磨得乌黑发亮,在灯火下泛着冷沉的幽光。
肩吞是鎏金兽面,腰束是赤金盘龙带,护心镜上錾刻着一轮烈日的纹样。
这是杨广当年做晋王时穿过的战甲,随他平陈、征突厥、镇并州。
杨广看着这副铠甲,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追忆。
他上前两步,亲手拍了拍甲身,然后转向东方曜。
“穿上,让朕看看。”
东方曜卸下那副破烂铁甲,将玄戎旧铠一件件套上。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之声,内侍帮他系好束带、扣上护心镜,最后披上玄色披风。
穿戴齐整后,帐中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瞬。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高八尺,面容俊朗,一身玄铁重铠加身,腰间悬着龙骧符节,披风在帐中无风自动。
不是少年得志的张扬,而是一种冷冽的沉稳,像一柄刚开刃的重剑,锋芒未露,却已让人不敢直视。
“好!”杨广拍案赞叹,“这才像朕的冠军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