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闻言点点头,就朝着对方走了过去。
他穿过人群,脸上堆着笑。
“萨默斯先生!萨默斯先生!”他亲热地喊着。
那个穿深灰色长袍的中年人正在和一个本地商人模样的人说话,手里拿着一具光学瞄准镜,在灯下反复看镀膜的成色。
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个商人的肩膀,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来。
陈正已经走到距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了。
两个保镖挡住他的路。
陈正举起双手,手掌朝外,十指张开,笑得更加无害了。
“别紧张,兄弟,别紧张。我就和先生说两句话。”
保镖看向萨默斯,后者看到是个亚裔,眉头一挑,就颔首。
两个保镖就让开了。
萨默斯问:“你是?”
陈正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双手捧着递过去,“这是我的名片,萨默斯先生久仰久仰。”
“布鲁斯,怪兽工厂的老板。”
名片是找贝鲁特一家印刷店做的,白色的卡纸,正面印着绿色的獠牙怪兽logo和“MonsterFactory”的字样,背面是他的电话号码和邮箱。
萨默斯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你是韩国人?”
“不不不,Chinese。”
萨默斯的嘴角动了一下,语气明显亲热许多。
“那你这个工厂,平时给谁加工?保利?北方工业?航工业集团?精密机械?”
妈的,我给这些单位加工,我还来这里找客户?
哪个客户不找我?
陈正尴尬的说:“萨默斯先生,我就是个体户。”
萨默斯的笑容瞬间没了。
他把名片还给陈正。
“抱歉,我们不跟三无产品合作。”
陈正愣了一下,还想说话,“萨默斯先生……”
“抱歉,我还有事。”
萨默斯打断了他,直接走了,都懒得再说话。
“萨默斯先生——”
那两个保镖已经上来了。
“请留步,先生。”
陈正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被退回来的名片,看着萨默斯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旁边的展台上,迷彩比基尼的金发女人还在绕着坦克跳舞,音乐的重低音震得人心脏发闷。
“操。”
陈正骂了一声,把名片塞回口袋,转身走回到阿萨姆旁边。
阿萨姆靠在展台旁边的柱子上,双手抱胸,把刚才那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怎么样?”他问。
“他说我的武器三无产品。”
陈正叉着腰,气笑了,“妈的,难道我还要经过欧盟认证吗?是不是还要搞个ISO9001质量体系认证?要不要再搞个环境管理体系认证?我卖的是军火,又不是卖奶粉!”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在嘴上,打火机啪嗒啪嗒按了两下都没点着,手指有点抖。
气的!
阿萨姆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凑过来,给他点上火,陈正将刚才对方问的问题说了一遍。
“不是产品的问题。”阿萨姆把打火机收回去,“人家根本就没看你产品。”
“他问你的那几个问题,你还没听明白吗?”
“萨默斯这种人,他做的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是长期的、大宗的、涉及多方利益的生意,他需要的是稳定的供货渠道、可靠的政治背书、以及出了问题之后有人能出来兜底。”
阿萨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一个体户,今天在,明天也许就被炸死了,他敢跟你签长期合同?”
这话倒是真理。
陈正把烟叼回嘴里,没说话。
他靠在柱子上,目光扫过展厅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西装革履的,穿军装的,包头巾的,什么打扮都有。
有人在握手,有人在交换名片,有人在低声交谈,笑得满脸褶子。
有人在角落里,两个人头靠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什么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的秘密。
“那帮人,”阿萨姆下巴朝展厅深处努了努,“才是真正的买家。”
陈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展厅最里面,有一排关着门的房间。
门口站着穿西装的保镖,戴着耳麦,手背在身后,站姿笔挺,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人群,每个房间的门上都贴着一个编号,从VIP1到VIP8,门是实木的,厚重,隔音,关得严严实实。
“那里面谈的才是大生意,”阿萨姆说,“外面这些摆摊的,都是小打小闹。”
陈正没接话,把烟抽完,烟头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扔了进去。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去外面看看阿阳他们传单发得怎么样了。”
阿萨姆看了他一眼,“不多找一找?”
“找什么?只能怪我名头还不够大~”
两个人沿着通道往出口的方向走。
路过那家俄系装备展台的时候,陈正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那几把AK。
一把崭新的AKM,木质的枪托和护木,金属表面做了发蓝处理。
旁边立着一块纸板,上面用阿拉伯语和英语写着参数:口径7.6239毫米,初速715米/秒,射速600发/分,有效射程350米。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俄罗斯原装进口,全新,附带原厂保修卡。
陈正盯着那行“俄罗斯原装进口”看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
“怎么了?”阿萨姆问。
陈正收回目光,“我就是觉得,我的AKM不比这把差。”
“你那把AKM多少钱?”
“600。”
阿萨姆看了一眼那把俄罗斯原装进口的标价——1200美金。
他嘴角抽了一下,“你现在明白萨默斯为什么看不上你了?不是你的产品不行,是你的身价不行。”
“你报价太低,这帮鬣狗吃什么?”
你不拿,我不拿,史密斯专员吃大便啊?!
陈正没接话,转身走出了展厅。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门口的人比早上少了一些,大部分人都已经进去了。
李阳站在门口左侧,怀里抱着那摞传单,正往一个穿卡其色马甲的中年人手里递,嘴里说着什么,脸上的笑容很真诚。
那中年人摆摆手,看都不看就走了。
“阿阳!”
李阳转过身,就看到陈正,忙喊了声。
“发的怎么样?”
“妈的,这帮鬼佬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陈正安抚两句,“没事,做生意也没打算第一时间开单,耐心点。”
五百张传单发完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正头顶。
“收摊!”陈正拍了拍手,“吃饭去。”
几个人收拾好东西,沿着会展中心前面的马路往东走。
“陈哥,那家怎么样?”李阳指着前面一家饭店。
门面不大,但招牌挺显眼,一块绿色的灯箱,上面用阿拉伯语和英语写着“Al-Sharq餐厅”,门口摆着两盆一人高的绿植,玻璃门擦得锃亮。
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坐了不少人,穿着白衬衫的服务生端着托盘在桌椅之间穿梭,空气里飘出烤肉和香料的香气。
陈正站在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
大堂里坐得满满当当。
服务生从里面端着一摞空盘子走出来,看见陈正站在门口,用阿拉伯语喊了一声“欢迎光临”。
陈正看了一眼那个服务生额头上的汗珠,又看了看里面那些正埋头吃饭的客人,摇了摇头。
“算了,这么多人,换一家。“
除了谈生意,陈老板可没多少耐心的。
几个人跟着陈正拐进旁边一条巷子。
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墙头上爬满了藤蔓,挡住了不少阳光。
路口对面有一家小馆子,门头不大,招牌也有些褪色了,但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空着好几张,一个老头坐在门口的凳子上。
“就这家吧。”
陈正走过去,在一张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有点晃,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用膝盖顶住桌腿,稳住了。
几个人跟着坐下,李阳拉着高飞去点菜。
他正要跟阿萨姆说话,忽然——
轰!!!
一声巨响。
那声音从他们刚才来的方向传来。
陈正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椅子弹开,翻倒在身后,塑料椅背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转过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赫然就看到刚才自己没进去的餐厅一团火球冲天而起!
四周的一群人大声尖叫着,整个街道瞬间一片混乱。
“趴下!”高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正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勺就被一只手按住了,整个人被往前一推,脸差点磕在桌沿上。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前一秒他还在抱怨上菜慢,下一秒,他刚才站过的地方就被炸了。
如果。
如果他没有嫌人多,如果他没有转身走那条巷子,如果他决定在那家饭店等一会儿——他不敢往下想。
草!!!
中东就是中东啊!!!
王磊在喊:“陈哥!你没事吧?”
“没事。”陈正的声音闷闷的,从桌子底下传出来,“我没受伤。”
颇有些狼狈,但狼狈总比死了好。
“别出来!”
高飞:“等我把情况看清楚。”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从不同方向同时接近。
陈正听见有人在喊,用的是阿拉伯语,声音很大,带着命令的语气:“封锁道路!封锁所有道路!不许任何人进出!”
更多的喊声:“医疗队!医疗队上前线!其他人撤到警戒线以外!”
“把伤者抬到那边去!那边!空地!快!”
“谁还有车?皮卡?货车?全部征用!把重伤的往医院送!”
高飞的手终于从陈正后脑勺上抬起来了。
“扎赫勒当地的驻军,反应还算快。”
废话,经常被炸,能不快吗?
窄巷子已经被封锁了。
两辆军绿色的皮卡横在巷口,车斗对着外面,车顶上架着重机枪,枪口朝着巷子外面的方向。
巷口外面的街道上,有人躺在地上。
陈正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
等他们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四个小时。
几个人散坐着,心有余悸。(当年我挨炸的时候,我现在都有感觉。)
哈立德见气氛有些紧张,就开着玩笑说:“前两天跟着老板到处跑,都没遇到爆炸,我还以为这是天堂呢,今天终于炸了。”
你这笑话也太地狱了。
哈立德:“2006年以色列和奶茶店打仗那会儿,我在贝鲁特,每天都能听见爆炸声,有时候一天几十次,炸得你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后来习惯了,听不见爆炸声反而睡不着觉。”
“比安眠药都要药效好。”
那TMD确定不是被炸死了???
就在几人聊天时,阿萨姆开门进来,一脸的震惊!!!
“你知道我打听到今天的死者有谁吗?”
陈正等人摇了摇头。
“伊斯梅尔·阿什马!!”
陈正愣了一下,这名字他没听过。
但旁边哈立德站了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在茶几上,他顾不上那些,眼睛直直地盯着阿萨姆:“杰哈德的伊斯梅尔?加沙那个伊斯梅尔?”
陈正虽然没听过伊斯梅尔·阿什马这个名字,但杰哈德这三个字就够了。
全称“巴勒斯坦YSL圣战组织”,伊朗在加沙地带最铁杆的代理人,没有之一。
扯上圣战两个字,就让人比较头大了。
这帮人的极端程度,连法塔赫、奶茶店、火锅店都头疼!
一帮极端的人认为他们太极端!
他们在加沙的据点,是以色列空军定点清除名单上的常客。
“确定是他?”
哈立德又问了一遍,“伊斯梅尔·阿什马,杰哈德在加沙北部的高级指挥官,这人怎么会在扎赫勒?”
阿萨姆蹙着眉说:“我会觉得应该是来参加防务展的,杰哈德虽然背后有伊朗撑着,但伊朗给的是钱和导弹,单兵武器他们还是得自己找渠道。伊斯梅尔这次来扎赫勒,应该是想找新的供货商。”
“结果刚到扎赫勒第一天就被人炸了。”
“妈的,肯定有内奸!!!”
哈立德靠在沙发上,转头看向陈正。
陈正坐在沙发上,身体往前倾着,他的眼睛半眯着,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茶几上那滩洒了的茶,又像是在看在更远的地方。
“老板。”哈立德叫了一声。
陈正没反应。
“老板!”哈立德又叫了一声。
陈正的眼珠动了一下,目光从茶几上收回来,转向哈立德,那眼神好TMD的熟悉啊。
“你们说杰哈德会报复吗?”
“肯定会。”
阿萨姆说,“自家老大被炸死了,不管怎么样都得打一下,要不然还怎么出来混?”
陈正双眼放光:“我们给他们提供100架蚊子,把这次报复行动搞大一点,能不能把广告打大一点!”
“会不会在中东出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