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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代开局,我靠零元购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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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首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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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一年六月一日,又到了开门办学的时候。 这次去的是首钢。北京医学院根据开门办学方针,安排医疗系医疗七班三十四名工农兵学员全部下厂学工。王建新带领原班小组——刘晓东、李建国、郭强、张树清、孙长河、周小梅、陈秀英,加上他自己一共八人,作为医疗队进驻首钢,与厂医务室联合开展医疗工作。 钢铁厂是典型的高危行业,企业每年死亡事故都不少。煤气中毒、烫伤、砸伤等工伤事故屡见不鲜。而工厂医务室普遍缺医少药,技术水平有限。因此,王建新医疗队被分配到首钢,对厂方而言是一次难得的技术外援。 这次学校把他们送到火车站。一行八人坐着一辆绿皮火车,沿着京张铁路线向西驶去。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区的灰砖楼房渐渐变成郊区的田野,远处的天际线越来越开阔。偶尔能看见几座高耸的烟囱,冒着白色的蒸汽。 “队长,快看!”刘晓东趴在车窗上,指着远处,“那不就是石景山吗?” 王建新朝窗外看去。晨光中,几座高炉巍然耸立,浓烟从烟囱里滚滚升腾,把东边的半边天都染成了灰黄色。即便隔着几里地,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工业气息。那是钢铁厂独有的味道——不是一种味道,是好几种味道混在一起:焦炭的焦糊味、铁矿石的土腥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气味。 一个多小时后,火车停在石景山站。八个人拎着帆布挎包、背着行李下了车。一股热浪拱着铁锈味迎面扑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捂住了口鼻。刘晓东连打了两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皱着一张脸说:“我的乖乖,这什么味啊?铁锈、焦炭,还有——” “煤烟。”郭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回味什么,“跟老家烧炕的味一模一样,就是大了几十倍。” “那是你没去过炼钢车间。”李建国推了推眼镜,一脸过来人的表情,“在里边待上半小时,出来鼻孔都是黑的。” 八个人出了站,居然没看到来接他们的人。王建新站在站前左右看了看,除了几个等车的乘客和一辆快要开走的公交车,什么也没有。他说:“走吧,反正离得也不远。”心想看来这工农兵走哪儿也不受欢迎啊。 几个人沿着灰扑扑的道路往前走。路是柏油路,但上面覆着一层细细的黑色粉末,脚踩上去沙沙响。越靠近厂区,声音越大——轰隆声、哐当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台永不停歇的巨型机器在咆哮。地面也在微微颤动,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厂区大门是一道高大的铁门,铁门上方架着红旗,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首都钢铁公司”。门口站着两个保卫科人员,穿着蓝制服,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看见他们走过来,其中一个上前一步,伸出手拦住他们。 “同志,你们是?” 王建新从挎包里掏出介绍信,递过去:“北京医学院开门办学医疗队的。” 保卫科人员接过信,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王建新身上停了停——四个兜的军装,腰板挺直,一看就不是普通学员。他把信递回去,语气客气了不少:“稍等一下,我去通报。” 不到十分钟,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厂区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蓝色工作服,胸口印着“首钢”两个红字,戴着一顶藤条安全帽,帽子上沾着灰,脸上也沾着灰,但眼睛很亮。他走到王建新面前,伸出手:“王建新同志?我叫陈国庆,厂革委会副主任,分管后勤。欢迎欢迎。” 王建新跟他握了手。陈国庆的手很粗糙,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是干过活的手。 陈国庆一边领路一边介绍情况,声音不大,但在这嘈杂的环境里,他得扯着嗓子喊才能听见。“咱们厂现在有职工三万多人。高炉、转炉、轧钢、焦化、烧结,大大小小十几个车间。工伤事故多——这是实话,不瞒你们。”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去年光是轧钢车间就出了二十多起工伤,有的还——”他没说下去,但谁都听得懂。 刘晓东跟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二十多起?这车间可真够呛。” “医院来不及送,送过去也来不及治。”陈国庆继续说,“咱们厂医务室就六个人——一个老大夫、两个护士、三个学徒。平时看看感冒发烧还行,真遇到大伤就抓瞎了。” 王建新问:“医务室现在能做什么手术?” 陈国庆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自嘲:“手术?连缝合现在都费劲。老大夫是五十年代的中专毕业生,手艺怎么说呢——能止血,别的指望不上。” 李建国看了王建新一眼,没说话。王建新也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陈国庆先为他们安排了宿舍。宿舍在厂区东边的一排平房里,原来是职工宿舍,腾出了三间给医疗队住。 八个人分了三间,王建新一个人一间——因为他是带队干部,级别最高。其余七个人分了两间,刘晓东、李建国、郭强、孙长河、张树清住一间,周小梅、陈秀英住一间。大家把东西放好,开始整理宿舍。军人不管在哪里,一定要有军人的样子。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被子叠成豆腐块,棱角分明。牙缸、牙刷、毛巾摆成一条线,搪瓷缸子的把手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用了不到一个小时,三间宿舍整理得干干净净、窗明几亮。几个路过的工人从门口经过,好奇地探头往里看。当看见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铺得平平整整的床单,还有那摆成一条线的茶缸和牙刷,有人忍不住说了一句:“到底是当兵的,真利索。” 中午,陈国庆带他们在食堂吃过饭后,便带他们参观几个车间。 炼钢车间是第一个去的。一进门,热浪扑面而来,像有人把炉门打开了。炉前火光冲天,钢花四溅,刺得人睁不开眼。工人们戴着防护面罩,穿着厚厚的石棉服,在炉前挥汗如雨,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后背结着一层白色的盐渍。每一炉钢水出炉的瞬间,整个车间的温度骤然飙升,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铁锈味,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这是咱们厂的三十吨氧气顶吹转炉。”陈国庆指着那台巨大的设备,语气里全是自豪,“一九六四年建成的,全国第一台。” 刘晓东凑到王建新耳边,压低声音问:“队长,这玩意厉不厉害?” “全国第一。”王建新说,“你说厉不厉害?” 轧钢车间紧随其后。巨大的轧机轰鸣着,声音大得让人耳朵发疼,说话都得凑到耳边喊。通红的钢坯从轧辊间穿过,像被擀面杖擀过一样,越来越长,越来越薄,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刺得耳膜发疼。王建新看见工人们戴着厚手套,穿着厚工装,在轧机旁来回穿梭,一步都不敢慢,一眼都不敢错。 “工伤多半发生在这里。”陈国庆指着轧机说,声音被机器的轰鸣声吞掉了一半,“钢坯跑偏、轧辊弹跳、钢带断裂——哪一样都可能伤人。” 一行人最后来到高炉车间。高炉巍然耸立,像一座铁铸的山峰,炉顶不时喷出火焰和浓烟,煤气管道纵横交错,像巨人的血管。空气中隐约飘着一股臭鸡蛋的味道,那是煤气泄漏的气味,淡淡的,但一直在。 “这是咱们厂的二号高炉。”陈国庆指着那座庞然大物,仰着头,脖子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它将是全国最先进的高炉。”他动了动嘴唇,又补充了一句,“但煤气中毒的事每年都有。”说着叹了口气。 郭强站在高炉前,仰头看着炉顶,脖子仰得跟地面快成直角了。他闷声说了一句:“我当兵的时候在东北见过高炉,没这个大。” “首钢嘛。”陈国庆笑了笑,“全国最大的钢铁厂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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