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卫东的脑子里,被塞进了一颗炸雷,轰的一声,把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沉稳,全都炸得粉碎。
他瘫软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整个江南市博物馆,从他钱卫东开始,到看大门的保安,明天,一个都不用来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一锅端啊!
他干了一辈子文化工作,从一个最底层的办事员,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什么?是谨小慎微,是滴水不漏,是从来不犯错!
可现在,就因为他手底下那个蠢货打的一个电话,说的几句蠢话,他这辈子的努力,他所有的心血,全都要化为泡影了?
不!不仅仅是他!是整个江南市博物馆!甚至,是整个江南省的文化系统!
钱卫东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用看死人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旁边那个已经吓傻了的马建国。
“你……你……”
他想骂人,想一巴掌扇死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蛋。
可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又干又涩。
马建国此刻的状况,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脸白得像墙皮,嘴唇哆嗦着,两只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充满了恐惧和茫然而。
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就是一个山里的老头吗?
不就是几件破铜烂铁和一堆破竹简吗?
自己代表国家去接收,给他们锦旗,给他们奖金,甚至还破格许诺给他一个工作,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他们不感恩戴德,反而还敢威胁自己?
自己发点火,说几句狠话,怎么了?这不是很正常吗?
怎么……怎么就捅到京城去了?还惊动了王老那种只存在于传说里的大人物?
这不科学!这不合理!
“老师……我……我……”马建国想解释,想为自己辩解,可他的大脑已经完全停止了运转,除了“完了”这两个字,再也想不出任何东西。
“别叫我老师!”钱卫东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指着马建国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我没有你这种学生!你这个蠢货!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王八蛋!”
他气得浑身发抖,随手抓起桌上的一个笔筒,就朝着马建国狠狠地砸了过去。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把天给捅破了!啊?!”
笔筒砸在马建国的额头上,砸出了一道血口子,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他只是呆呆地站着,任由钱卫东咆哮,辱骂。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几个博物馆的副馆长和中层领导,满脸惊惶地冲了进来。
“馆长!不好了!省里……省里来了好多电话!”
“文化厅、宣传部、纪委……所有的部门都打电话来问责!”
“他们说……说我们捅了天大的篓子,要我们立刻给个说法!”
“馆长,到底出什么事了啊?”
看着这些同样满脸煞白,六神无主的手下,钱卫东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完了。
他扶着桌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平息卢家的怒火!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平息卢家的怒火!
否则,别说他这个馆长,在场的所有人,明天,都得卷铺盖滚蛋!
“马建国!”钱卫东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把揪住马建国的衣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个直播!那个直播还在不在?!”
“在……在……”马建国木然地点了点头。
“快!给我接通那个直播!我要……我要亲自道歉!不!我要跪下道歉!”钱卫东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他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面子,什么尊严,在饭碗面前,都一文不值!
……
与此同时。
整个江南省的官场,都因为这个来自京城的电话,而掀起了一场十二级的超级大地震。
无数正在睡梦中的官员,被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
当他们听到“卢家村”、“王老”、“中枢问责”这几个关键词时,所有的睡意,都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和无边的恐惧。
“立刻!马上!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通知安泽市!市委书记、市长,半个小时之内,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让公安、武警,立刻封锁前往卢家村的所有道路!没有最高级别的许可,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进去!”
“准备专机!我马上要去安泽市!”
一道道命令,从省委大院里,以最快的速度,传达到了各个部门。
整个江南省的权力中枢,在这个深夜,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地运转了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政治风暴,已经降临。
而风暴的中心,就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的卢家村。
安泽市。
市委书记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书记挂断了省里打来的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面如死灰的市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可能被人给坑了。”
市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都在发颤:“书记,现在……现在怎么办?省委书记马上就到,我们……”
“还能怎么办?”书记猛地一拍桌子,“立刻给我查!那个叫马建国的,到底是什么人!谁给他的胆子,敢去招惹那种存在!”
“还有,立刻备车!我们现在就去卢家村!”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决绝和悲壮。
“就算是负荆请罪,也必须把这件事,给我平了!”
……
而此刻,身处风暴中心,引发了这场滔天巨浪的卢家,却是一片宁静。
卢良辰看着自己那个挂断电话后,就跟没事人一样,转身走回书架旁,开始慢悠悠清理竹简上灰尘的老爹,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就……完了?
刚才电话里那个叫马建国的,不是还叫嚣着要带特种兵来抓人吗?
我爸不是还放话说,五分钟内让他滚蛋吗?
怎么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忍不住凑过去,小声问道:“爸,那个……那个马馆长,就这么算了?”
卢卫国头也没抬,一边用柔软的毛刷,轻轻扫去竹简上的尘埃,一边淡淡地说道:“小事而已,不用管他。”
小事?
卢良辰嘴角抽了抽。
人家都要带兵来抄家了,这还是小事?
那什么才算大事?
他搞不懂,也想不通。
他只觉得,自己老爹的这个逼,装得实在是太清新脱俗,太高深莫测了。
直播间的观众们,也跟卢良辰一样,满头的问号。
【这就没了?我还等着看卢伯父王霸之气一震,那个马馆长当场暴毙呢!怎么雷声大雨点小啊?】
【你们懂个屁!这叫杀人不用刀!真正的大佬,需要亲自动手吗?一个眼神,一句话,就有人替他把事情办得妥妥的!】
【真是让人着急,希望卢家不要被上面问责。】
很多网友为卢家捏了一把汗。
毕竟打来电话威胁的人,背后是庞大的背景。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镜头对面的听泉,却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激动地喊了起来。
“卢哥!卢哥!快给我们讲讲这些书吧!这些才是真正的宝贝啊!”
听泉的话,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回到了这座浩瀚如海的藏书阁里。
是啊!
跟这些失传了两千多年的文化瑰宝比起来,一个跳梁小丑的死活,又算得了什么?
卢良辰也反应了过来,他看着自家老爹那气定神闲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也渐渐平复了下去。
天塌下来,有老爹顶着。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地,当一个合格的工具人,把这些足以震惊世界的秘密,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举着手机,重新走到了卢卫国的身边。
巨大的书架占据了整面墙壁。
这个书架,与其他书架不同。
它没有分层,而是像一个巨大的蜂巢,被分成了上百个大小不一的格子。
每一个格子里,都存放着不同材质,不同形制的典籍。
而在书架的最顶端,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由整块青铜铸造而成的牌匾。
牌匾上,刻着四个龙飞凤舞,气势磅礴的大字。
“诸子百家”。
当卢良辰将镜头对准那块牌匾时,整个直播间,都沸腾了。
【来了来了!正片终于要开始了!】
【诸子百家!我靠!光是这四个字,我就已经燃起来了!】
【这牌匾也太霸气了吧!这得是多大的手笔啊!】
【我感觉,我们今晚,要见证的,是华夏思想史上,最辉煌的一页!】
卢卫国背着手,站在这面巨大的书架前,仰着头,静静地看着那四个字。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穿透了这两千多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却又思想璀璨的年代。
“你们知道,什么叫"百家争鸣"吗?”
他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的藏书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卢良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道:“就是……就是春秋战国的时候,有很多思想家,创立了很多学派,大家在一起辩论思想?”
这是他从历史课本上学到的,最标准,也最浅显的答案。
直播间的很多观众,想法也跟他差不多。
然而,卢卫国却摇了摇头。
“这个答案,只说对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