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
虽然已经是正月初九,但新年的余味好像还未完全散去。
对于这座曾经破灭过一次,却又在废墟上重新建立起秩序的城池来说,这个新年,的确挺特别的。
如今的襄阳,其实还远远没有恢复到当初作为荆襄重镇时的繁华模样,大多数坊市直到今天都还在修缮,部分物资仍然施行配给换取制,人们还是需要干活来换取一日三餐。
但是。
每一个走在街头的人,如今脸上都洋溢着实实在在的喜悦。
他们在这个新年里,用尽了各种能找到的东西来装点这座城池,装点自己的大门。
买不起红纸,便用不知道哪里寻来的粗劣红漆,在焦黑的门板上画上两个辟邪的符印;没有爆竹,便将那些废弃的竹节扔进火堆里,听着那“噼啪”的声响,权当是辞旧迎新。
街头巷尾,还久违地出现了赶闹市的人群。
更让百姓们感恩戴德的是,在这除夕与初一的两天里,府衙也极通情达理地短暂放开了粮食供应!
这让那些紧巴巴熬过了好几个月苦日子的百姓们,终于能在新年的除夕夜,吃上了一顿有滋有味、热热闹闹的团圆饭。
在整座城池的新年氛围里,不知道多少百姓对着逝去亲人的灵牌,无声感叹。
活着。
只要还活着,日子就总归是有盼头的。
......
襄阳府衙。
后堂的签押房内,方正又批阅完了一份折子。
这位曾经的落魄举人,如今俨然堪称是这偌大襄阳城里,最得力的文官了,勉强算是统筹着整个襄阳府衙的运转。
如今虽然每天依旧很疲惫,但比起之前的日子,已经轻松太多了。
最近这些时日,江陵那边传来了调令,名叫李易的读书人彻底接手了江北的大部分后勤工作,将粮草统筹、军械转运这些最繁重、也最容易出错的担子,给挑了过去。
这倒是让主导襄阳政务的方正,实实在在地松了一大口气。
他并不是什么贪恋权柄的人。
相反,作为一个传统的读书人,突然被推到数郡中枢的位置上,方正堪称每天都过得诚惶诚恐,如履薄冰。
他太怕自己一件事情没办好,便彻底影响如今襄阳的局势,甚至让成千上万的人再度回到之前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如今,能有中郎将大人亲自抽调的人来分担后勤,让他能够专心致志地处理襄阳的民生和恢复,对他来说,简直是莫大的解脱。
“大人。”
一名文吏抱着一摞新核算出来的账册,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城北和城东的几个市集,这两日的物价已经趋于平稳了,那些妄图囤积居奇的外地商贩,在收到警告之后,纷纷收敛,老实了许多。”
方正接过账册,快速地翻阅了几页,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也算他们识相。”
方正严肃道:“但毕竟有过前科...把这些商人的名字都记下来,虽然这次他们选择了老实本分,但这些唯利是图的商贾,以后依然要严加盯防,如今襄阳物资紧缺,最忌讳的便是囤积居奇,操弄物价,一定不能让这些商贩吸襄阳的血!”
“是!下吏明白!”
方正又问道:“城外的流民安置得如何了?开荒的农具和冬衣,可都发下去了?”
“回大人,都按名录发下去了。”
文吏回忆片刻,禀告道:“只是...农具依然有缺口,江陵那边虽然一直在分批送来,但想要满足襄阳治下数十万准备春耕的百姓,还是太过捉襟见肘。”
方正眉头再次皱起。
“中郎将大人嘱咐过,流民安置才是重中之重...农具不够,便让他们几户先合用一把!也不必全面普及江陵那边送来的曲辕犁,旧的木制犁耙也能先顶上,总之春耕一定不能耽误,要确保农具种子发到每一户造册的农户手里!”
“是!”
又过问了一些城防修缮、城外军粮拨付的事宜,看着文吏退下,方正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襄阳,是真的在一点点好起来了。
从一开始的一座死城,到现在有了烟火气,有了商贾愿意冒着风险来做买卖。
只要能熬过这个冬天...
就在这时。
一名负责传令的侍卫,快步跨过门槛,高声汇报了几句。
方正整个人猛地一震。
“大人回来了?”
下一刻,他毫不犹豫地扔下手里的公文,快步走出大堂。
......
府衙大门前。
积雪已经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护卫着中间的一名白衣青年,在门前勒住了战马。
顾怀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他一扯身上那件披风的领结。
身侧,王五正准备上前,另一边依稀还能看得出些许蛮人特征、身材魁梧的青年,立刻机灵地上前一步,稳稳地接住了披风。
他还不忘得意洋洋地看一眼其他亲卫,好像在说这帮人里他才是最得顾怀看重的那一个,这幅被彻底驯服、只会摇尾巴的模样看得王五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只能说这家伙...学得倒是真挺快的。
顾怀没有在意阿古拉的小动作,只是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巍峨的襄阳府衙。
原本被赤眉东西两营士卒弄塌的半边门楼,如今不仅已经完全修复,甚至连牌匾都换了新的,门口的两座石狮子虽然是刚凿出来的,少了风吹雨淋的痕迹,但看上去也已经颇具肃穆威严的味道了。
顾怀轻笑了一声。
“看得出来,方正是用心了的。”
他喃喃自语,“不止城内恢复得好,连这毁后重建的府衙,也越来越有中枢的味道了。”
话音未落。
方正已经带着一众府衙的主事和文武官员,从大门里快步迎了出来。
“属下等,恭迎大人回城!”
顾怀摆了摆手,没有端什么架子,语气平和。
“都起来吧,天寒地冻的,不必多礼。”
他挥退了那些想要上前献殷勤的官员。
“各自回去当差吧。方正,你随我来。”
说罢,便只带着方正,迈步走进了府衙。
穿过前庭,走在前往大堂的长廊上。
顾怀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如今的府衙,随口问道:
“我这一路从城外行来,看到百姓虽然衣衫褴褛,但面色大都还算过得去,鲜少有那种饿得脱相的面带菜色之人。”
“街头巷尾,秩序井然,巡逻甲士少了很多,但也没有看到流民百姓斗殴的乱象。”
顾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落后半步的方正,眼中透着赞赏。
“我记得我离开襄阳南下之前,曾经核算过。”
“襄阳经过战火,颗粒无收,想要熬过这个冬天,粮食的缺口应该极大才对。”
“但现在看来,民生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这一点,你做得很好,超出了我的预期。”
面对这句分量极重的夸赞,方正却并没有任何居功自傲的喜悦,依然是那副严谨恭敬的模样,拱了拱手。
“大人过誉了,属下不敢贪功。”
“这并非属下一人之力,全赖上下齐心,襄阳安定而已。”
顾怀摆了摆手:“这种拍马屁的话还是少说,你的性子不适合干这种事...说一说大致情况吧。”
“是。”
方正直起身,条理清晰地答道:“入冬之后,得益于商路的份额分批售出,再加上...许书办在南郡的地方“核查”,已经连续往襄阳输送了三批赈济粮,勉强稳住了最开始的局面。”
“再加上...大军渡江,在荆南连战连捷,从公安、汉寿等地缴获的荆南库房粮草,也源源不断地通过水路运了回来。”
“正是有了这些保障,再加上大人定下的配给制度,襄阳原本的粮食缺口,的确是暂时填上了,入冬以来,饿死百姓不超百人之数,且多是原本就身体孱弱患有旧疾之人。”
顾怀点了点头:“偌大襄阳,只有不到百人么...已经是个极好的局面了,一开始的时候,我甚至预想到今年冬天襄阳会淘汰掉一大批老弱病残,如今没出现那样的情况,真是太好了。”
他笑道:“果然,若是只守着襄阳一地,勉强熬过冬日,固然少了许多折腾,但这世间事啊...不折腾便不能拨云见月,若是没有荆南反哺,光是襄阳城就不知要饿死多少人了。”
说罢,顾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感叹一声:“但是,这窟窿也只是暂时填上而已,靠着别处输送和战利品度日,不是长久之计。”
“冬天总会过去的。”
“你要未雨绸缪。”
“别的事情都可以暂时放一放,新年之后,就要着手应对即将到来的大规模春耕了,熬过一个冬天不难,但要熬过明年丰收之前这段青黄不接的时间,才是重中之重,毕竟,南郡和荆南的百姓也是要吃饭的,还要供应前线,不可能再无限量地供给襄阳。”
“所以,接下来的这些日子,发给百姓的口粮,还是要精打细算一些,该以工代赈的绝不能白给,能多掺些麸糠便掺些,一定要把存粮撑到秋收!”
见顾怀回到府衙第一件事便是关注民生,要说这些时日以来殚精竭虑只为了让百姓们熬过冬天的方正内心没有触动,那是不可能的,只觉得这位草莽出身的中郎将大人竟是比大部分朝廷官员还要务实还要心系百姓...
当下心中不由喜悦感动交织,恭敬应道:“属下明白,府衙已经在着手重新核算每日的放粮定额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继续奏对。
话题很快从民生转移到了商贸上。
“商路如今贯通得如何了?”顾怀随口问道。
“禀大人,南郡蔓延到各县镇的支路已经规划完毕,只是连降大雪,工期受了影响,应该要等到开春才能彻底完工,至于襄阳这边,东南西北四条主干道已经开始修建,从各地赶来的商贩数量已经翻了几倍...”
方正顿了顿,又将刚才的事情如实禀报了一遍。
“无妨,你处理得很对。”顾怀笑了笑,毫不在意。
“商贾逐利,这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只要城中重要物资,粮食盐铁收归府衙统一管理实行配给,他们就没办法拿捏住襄阳的经济命脉,至于其他东西,囤积居奇想要大赚一笔是人之常情,若是大肆打压,的确会引起不满,给些警告多加盯着就可以了,这种处理就很好。”
顾怀继续道:“当然,若是真的出现不法商贩,也不要顾忌什么,规矩还是得立起来,总之,只要襄阳周边的商路贯通,流寇被剿清,襄阳实际控制的水路和陆路没有乱七八糟的杂税和卡口,把过路费降下来。”
“总会有想要挣钱的商贩来到襄阳,嗯...这样一想,之前的商税或许也太低了,眼下倒是可以再调高一些,权当试探一下市场的反应了--作为弥补,你可以适当放宽一些政策,比如划分出一片专门的商贸区,吸引更多的大商行过来。”
方正连连点头,一一记在心里。
“然后便是最重要的一点了,军队。”
说到这里,顾怀的脚步终于停在了大堂的门口,他转身,变得严肃起来。
“南征大军带走了两万兵力,而后一直没有从江北补充,之前城外大营留下的三万兵力,我已经调了杨震过来接手,如今整编训练的情况如何了?”
“回大人,”方正立刻答道,“杨将军治军极严,这些时日一直在城外大营日夜操练。”
“三万大军的整编也已经基本完成了,军职体系和从事制度基本都和南征大军一模一样,虽然战力未必能比得上南征精锐,但用来弹压地方、守卫襄阳城池,应是绰绰有余了。”
顾怀点了点头,走进了府衙大堂。
这一路走来,一番奏对,从民生、商贸到军政,都只是简单问问,既然他回了襄阳,实际情况自然是要接手后再慢慢审视、考虑的。
而方正也确实没辜负自己的看重,虽然作为读书人难免对清名和归属有些想法,但自己交代的事他都办得很妥当,光是看一眼如今的襄阳,就知道这些时日他付出了多少。
此时的方正看着顾怀的背影,心中也不由升起一丝敬畏,想想这位大人先是压平襄阳乱局,再亲赴荆南鼎定大势,如今再回襄阳,身上不仅没有那种骄横跋扈、意气风发的狂妄之态,反而依然是如此冷静、务实,甚至比以前更加敏锐沉稳。
大权在握,却清醒克制。
如此风度,实在...让人心折啊,若是大人不是应时而起,而是顺顺利利走入朝廷,真不知会是何种风采。
顾怀走到主位坐下,揉了揉眉心缓解匆匆离开江陵,赶路回到襄阳的疲惫,本打算问问更多事情,比如之前定下的谷城屯田试点情况如何了,亦或者襄阳这边的工业区选址和基础建立进度怎么样了。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长廊外传了过来。
紧接着,一道有些圆润的人影,像一阵风似的,匆匆进了大堂。
不是玄松子又是谁?
顾怀抬起的手一顿。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气喘吁吁的道士。
好家伙,才这么段时间不见,这当初真有几分仙风道骨模样的道士,怎么...
胖了一圈?!
不,倒也不是胖这么夸张,只是脸上的肉多了,之前那种不开口时的清冷气质,荡然无存,原本还算俊朗的模样此刻倒是有些富态起来。
“看起来...”
顾怀放下手,忍不住调侃道。
“你最近的日子,过得真的很不错啊。”
“不过你多少也该节制一下了,你现在这副模样,要是让你师傅,或者之前那样称呼你活神仙的人看到,估计会气得原地蹦起来。”
玄松子一屁股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也不看看是被谁祸害的!”
“你拍拍屁股去荆南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襄阳。”
“我又不会处理政务,你又叮嘱我别出府衙,天天吃了睡睡了吃,我能不胖吗?!”
顾怀立马反驳斥道:“长胖了你也能怪我?你赶紧减减吧,这副模样说你是龙虎山高徒谁信?你再胖点这布料都快撑破了!”
玄松子气急:“你!”
两人又互相损了几句,玄松子缓了口气,立刻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
“话说,你这一走又是两个多月。”
“荆南那边,到底情况怎么样了?那些战报我都看不太懂,还是听你亲自说有意思。”
顾怀看着他这副好奇的模样,倒也没隐瞒,便将荆南发生的事情,挑挑拣拣地大致说了一遍。
从处理公安汉寿孱陵的后方政务,再到沅陵的平蛮,最后说到临沅城外的那场大决战。
顾怀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在述说一件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是,听在玄松子的耳朵里,却是惊心动魄。
尤其是当听到临沅城外,三郡联军数万人全军覆没,程济兵败被俘,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漂橹的时候。
玄松子脸上已经有了些弧度的肉轻颤了颤,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与不忍。
“造孽啊...”
玄松子缩了缩脖子,连连摇头。
“荆南居然死了那么多人...这得是多大的杀孽。”
“也幸好我没跟着你去荆南,不然就冲着这种血流成河的阵仗,真要把我这前半辈子的清修,毁得一干二净了。”
他嘟囔着,似乎是在庆幸自己留在了相对安稳的襄阳。
然而。
听到这句话。
顾怀却突然沉默了下来。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也没有对玄松子这番话加以“你都演了这么久赤眉圣子你居然还惦记自己的清修”一类贫嘴的话。
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坦然认真的目光,静静地看着玄松子。
这种目光,看得玄松子心里一阵发毛。
无数场景幻象般地出现在了他眼前,白云观的初见,庄子后山的忽悠,襄阳城外的对谈,还有一次次他想跑路的时候顾怀都是这种表情坐在他对面...
可怜的玄松子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了--每当顾怀露出这种表情,他就铁定要遭殃。
“你...你又这么看着我干嘛?!”
玄松子下意识缩了缩,“你嘱咐的事我可都有很认真在做!我告诉你啊,别想再出什么馊主意坑我了!”
顾怀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
“你...”
顾怀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还是想回龙虎山么?”
玄松子一愣。
这个话题,未免开启得太突兀了。
在过去的这大半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顾怀的耳边念叨着要回龙虎山,要回去继续闲云野鹤的日子,摆脱这尘世因果。
但每次顾怀都是不答应也不拒绝,总是用些奇奇怪怪的说法就让他自己心甘情愿地留下来,甚至被这世间因果缠得越来越深...
他一开始还以为顾怀又要来这套,正想振振有词地重申一遍自己的坚持,但当对上顾怀的眼睛,他却恍然发现。
这一次,不一样了。
顾怀的眼睛里没有其他东西,很清澈很坦诚,就好像真的是在问。
你,要回去么?
玄松子只感觉心里好像莫名空了一块,空荡荡的难受。
但他还是理所当然地回道:“当然想回啊!”
“我在山里待了那么多年,早就习惯那样的日子啦!虽然在这襄阳的日子过得也挺舒坦的,但我这种世外之人,怎么也不该在红尘里待这么久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甚至有些急迫,好像是在强调,又好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都说那么多遍了,做梦都想着哪天你能大发慈悲,放我回去,给师傅交差呢!”
“以后我就不下山啦,管你们在山下打生打死,什么天下大势都与我无关,你要是好多年以后还活着,还记得我,就去龙虎山看看我就行,说不定那时候我都修得大道了...”
他越说,声音便越低,有些圆润的脸垂下去,到最后也不知怎的没了声音,闷闷坐在那里。
顾怀静静地听完。
他也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
“嗯...”
顾怀点了点头,发出一声很轻的鼻音。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玄松子的眼睛,说出了一句话。
“那,现在或许,也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