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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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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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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靠在树干上,抬头看着被林间叶片切割的斑斓光影。 光影细碎,随着风摇曳,落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 但他没有闭眼,只是微微眯起眸子,任由那些光晕在视野里晕染出一片片虚幻的红。 闷热。 这里是距离昨夜那处战场约莫二十里外的一片密林,这支不算庞大、也不算纪律严明的队伍正横七竖八地瘫倒在林间的空地上修整。 陆沉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感觉后背被树皮硌得生疼。 没错,他这个倒霉鬼又被抽到了。 再一次拿起武器。 再一次,去袭击官军的大营。 整件事显得是那么的诡异和荒诞。 这群人是谁? 是赤眉战俘,是前些日子还被官军追着杀的丧家之犬。 而带着他们的人又是谁? 是顾家庄的人,说白了,是江陵官府承认的团练。 可现在,这两拨本该不死不休的人,却混杂在一起,去偷袭另一拨正儿八经的朝廷官军。 但更荒诞的还在后面。 陆沉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不远处那面有些歪斜的大旗上。 赤红色的旗帜,上面绣着那句赤眉军中人人会背的“天补均平”。 而在大旗之下,坐着一个人。 圣子。 陆沉扯了扯嘴角。 他也曾是赤眉军的一员,在那个混乱的体系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久,只听过天公将军,听过十二大帅,甚至听过什么护法金刚。 哪里多出来个什么圣子? 而且,这个所谓的圣子,居然还是之前在后山工地上,像个烦人的苍蝇一样围着自己转、非要给自己看相的那个年轻道士。 那个叫玄松子的道士。 陆沉向来很信任自己的眼力,起码他看蠢人就一看一个准。 那个道士身上根本没有半点赤眉中人自带的戾气,反而透着一股子好吃懒做的江湖气,这种人能是赤眉圣子? 并且,这种本该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为什么会落魄到需要带着他们这群已经认命当苦力的战俘上战场? 又为什么,那个顾家庄,居然和这个所谓的圣子有联系,并且还要拉出人马配合他去袭击同为官军的大营? 想不明白。 荒谬至极。 就像一团乱麻,越理,就越没有任何头绪。 若是换做以前,陆沉大概会因为这种看不透的局势而感到烦躁。 但现在,陆沉并不在乎这些。 真的不在乎。 管他是真的圣子还是假的圣子,管他是官兵杀官兵还是反贼杀反贼。 --只要那东西还在就够了。 陆沉在闷热的林间缓缓闭上眼睛。 也就是在一片黑暗里,昨夜那几场爆炸,那撕裂夜空的火光,那震颤大地的巨响,似乎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真美。 尽管已经是第二次看到这种力量。 但他依然为之震撼、着迷。 就是这个。 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看看眼前这帮人吧,这帮由战俘和换了衣服的团练青壮组成的乌合之众。 若是放在以前,面对那一座立得严严实实、防备森严的正规官军大营,别说进攻了,就是靠近三百步以内,都会被乱箭射成刺猬。 但昨晚,就靠着这惊天动地的一炸,营门崩塌,望楼折断,他们居然能真的威胁到正规官军立起的大营。 这印证了他一开始的判断-- 这种东西,是真的可以完全影响战争的走向,甚至彻底改变战争的形态。 什么兵法韬略,什么排兵布阵,什么勇冠三军。 在这种绝对的、暴虐的力量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只要每一场,不,只要每一次决定命运的大战里都能有这种东西助阵,那么陆沉有信心带出一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军队来。 而他,也可以把那些被永远记载在历史里的名将,踩在脚底。 他真的没有赌错。 他选择成为战俘,选择忍受羞辱,选择进入那座庄园当个搬石头的苦力,甚至在昨夜被重新拉上战场当炮灰。 这一切都在昨夜证明了价值。 他正在逐渐靠近那个真相。 那个制造出这种力量的源头。 可,还不够。 陆沉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他现在是什么? 一个战俘,一个苦力,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只有个“二二七”编号的工具。 如果不出意外,他永远只能旁观,只能在远处看着那种力量绽放,而没办法接触到最核心的秘密。 那种东西的真面目是什么?是怎么创造出来的?使用条件是什么?有什么限制? 以他现在的身份,他永远不可能弄清楚。 所以,该怎么做? 陆沉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地上的泥土,狠狠地攥在手心。 他莫名想起了之前看到的,那个顾公子的背影。 陆沉已经知道,这庄子里的一切,都源于那个人。 所以,他明白眼下最好的办法是摆脱战俘的身份,展现出自己的价值,然后才能得到信任,得到礼遇。 进而接近真相。 这本该是他这种有耐心的人最擅长的事。 但他其实觉得自己并不喜欢那个人。 非常不喜欢。 因为什么?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他从来都是这么别扭的一个人,从小就是。 陆沉收回视线,重新投向那圣子大旗下面。 那里,那个道士的身影正瘫坐在树根下。 还穿着那件可笑至极的大红袍,头上还戴着那个不伦不类的抹额。 昨晚倒还有几分圣子模样。 可现在... 现在却一脸灰败颓然,毫无形象地缩在那里,在明晃晃的日头底下,那身行头就只剩下滑稽了。 然而。 在旁边那些赤眉战俘投过去的目光里,敬畏、尊敬的目光居然还占了七八成。 甚至有几个伤兵,正挣扎着想要爬过去,哪怕只是摸一下那大红袍的衣角,似乎都能减轻身上的疼痛。 这帮蠢货还真以为他就是圣子? 陆沉心底嗤笑一声,准备收回目光。 这世上的蠢人还是太多了。 然而,下一刻,一道人影却出现在他的眼里。 顾怀。 安静地从林子深处走了出来,带着几个亲卫,缓步走向那个道士。 白衣,负手,步履从容。 陆沉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边,身子往树干的阴影里缩了缩。 ...... 玄松子正在唉声叹气。 他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漫长的一天。 他当然也察觉到了周围那些敬畏狂热的目光。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坐立难安。 他不由心想,自己是不是演得太过了? 这跟之前可不一样,那时候他也就是给大户人家看看风水,给老百姓算算命,游历红尘而已。 可这些赤眉中人... 脑子多半有点问题。 他们是真的信啊! 真要是让他们认准了自己是圣子,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自己,那这份因果... 玄松子打了个寒颤。 那就全完了。 他此时仍然有些后怕,因为昨晚实在是太冒险,也太...刺激了。 那种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的场面,对于他这个在龙虎山修了十几年道的道士来说,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 他这辈子开智后就在龙虎山上扫地打坐,看的是云卷云舒,读的是黄庭道德。 后来行走江湖也讲究个不立危墙之下,有风险就开溜,打交道的都是达官贵人,谈的都是风花雪月、养生之道。 哪儿知道战场冲杀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昨夜被顾怀的亲卫架着冲大营的时候,看着那迎面飞来的箭矢,听着耳边惨烈的嘶吼,他还以为自己真要交代在这儿了来着... 也就是顾怀提前说了这边只是佯攻,做做样子,不是真的要让他带着一群战俘去和官军玩命,他才勉强同意。 但昨晚那一战,虽然是佯攻,但也死了不少人。 那些倒在血泊里的身影,那些临死前的惨叫,都在不断地冲击着他的道心。 这种事,实在不想经历一遍了。 “不行,得跑...” 玄松子在心里暗暗发誓。 等再见到顾怀,立马就把身上这身圣子袍扒下来,扔在他脸上,然后抽身就跑。 离开江陵,回了龙虎山,把山门一关,谁知道他还有这么段做过一夜赤眉圣子的过去? 打死也别和顾怀,还有什么赤眉军有任何瓜葛了。 那破卦象,这哪里是泥足深陷,这简直就是要在泥坑里把自己埋了! 他这么想着,正准备偷偷把那勒得脑仁疼的抹额摘下来。 却发现一个赤眉战俘,捧着一包叶子,小心翼翼地靠过来。 那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只有一只眼睛是好的,另一只眼睛瞎了,眼眶深陷。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朝圣。 但还没靠近,就立马被旁边的亲卫拦住。 “退后!”亲卫冷喝。 那个战俘卑微又谄媚地讨好着,把身子佝偻得更低了,献宝似的打开叶子。 里面是几颗刚摘的野果,青涩得很,一看就很酸。 他说:“圣子大人,这是我刚刚才找到的,给您送来解解渴。” 他的声音很粗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语气里的那种虔诚,却让玄松子心里一阵发堵。 心里那种烦躁感更甚了。 他没好气地说:“你自己吃吧,贫道...本座不饿。” 那个战俘有些急了,面对亲卫的推攘,他不仅没退,反而干脆直接跪下。 咚的一声。 膝盖磕在碎石上,听着都疼。 但他似乎毫无察觉,只是仰着头,用那只独眼看着玄松子,眼神里满是希冀: “圣子大人,俺...俺就是想求一件事。” “俺当初加入赤眉军的时候,有个人说,只要听天公将军的号令,俺饿死的妻儿就能投个好胎。” “他说,俺以后要是战死,下辈子也还能和他们当亲人。” “俺就想让圣子帮忙算算,俺那妻儿...如今过得如何?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 “毕竟你们都是活神仙...肯定能看见的,对吧?” 周围安静了下来。 原本还在驱赶他的亲卫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玄松子的身体僵住了。 他想说自己哪儿是什么圣子? 而且你们那天公将军也多半是蒙人的,是拿这种鬼话骗你们去送死的! 就算有投胎,那也得算一算前世善恶,跟你替不替赤眉军送死有什么关系?这赤眉军造了多少杀孽,真要算起来,你们都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这些话在他喉咙里滚了一圈,马上就要脱口而出。 但他看着那个苍老的战俘。 那只独眼里,全是希冀,全是渴望,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是一个在绝望中挣扎的人,唯一的精神支柱。 如果这时候告诉他真相,告诉他一切都是骗局,告诉他所谓的圣子只是个想跑路的假道士... 那是不是比杀了他还残忍? 玄松子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看了一眼这在林间休整的队伍。 一张张疲惫、麻木、却又在看向这边时带着莫名光亮的脸庞。 这里面有多少人,是因为这些虚无缥缈的话,才选择加入赤眉,才选择拿起刀,去杀人,去放火,只为了图个心安,图个死后能有个好去处呢? 沉默了很久。 玄松子伸出手,拿起了一颗野果,随便擦了擦,咬了一口。 很酸,酸得倒牙。 然后,他闭眼,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轨迹,脸上摆出了一副高深莫测的悲悯。 片刻后,他睁开眼,看着那个战俘,轻声道: “都过得好。” “贫道...本座看过了,你的妻儿,已经投生到了富贵人家,衣食无忧,不必再受这乱世之苦了。” “你别操心了,好好活着。” 那个战俘大喜过望,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谢谢圣子!谢谢圣子!” 他连连磕头,额头都磕破了也不在意,最后被亲卫拉了下去,嘴里还在念叨着“过得好就行,过得好就行”。 玄松子看着他的身影,久久无言。 他觉得自己是个骗子。 骗了一个人,给了他希望,这究竟是善,还是恶? 一道身影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其实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 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感慨。 玄松子猛地转头。 是顾怀。 他手里居然也拿着一颗野果,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正随便在衣袖上擦了擦,然后咬了一口。 “咔嚓。” 声音清脆。 玄松子条件反射地就要跳起来,张嘴就要骂人,手已经摸到了衣领,准备实施那个“扒衣服摔脸”的计划。 但顾怀似乎早有预料。 他伸出手,在玄松子的肩膀上拍了拍,一股柔和的力量将玄松子重新按了回去。 “先别急。” 顾怀嚼着酸涩的果子,并没有看玄松子,而是看着那个战俘离开的方向,继续说道: “其实史书读多了,自然就会明白一个道理。” “这世间的事,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轮回。” “每一个王朝末年,都是这样。” “老百姓们活不下去,地里没收成,官府还要加税,易子而食,饿殍遍野,活不下去,自然就得揭竿而起。” “他们不知道自己反抗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反抗的结果是什么。” “他们不懂什么大义,不懂什么改朝换代。” “他们只是知道,当辛辛苦苦种地却养活不了家人,当受尽苦难却看不见任何希望,当活着比死还难的时候。” “那么除了造仮,别无出路。” 顾怀顿了顿,将那颗难吃的野果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而这个时候,总会有些野心家跳出来。” “用一些看上去很蹩脚,却足以煽动他们内心深处那抹不甘的谎言,将他们变成自己逐鹿天下的本钱。” “或许一开始确实有很多人是想让这个世道变得更好一点,但随着时间推移,乱世加剧,整个起义军队的性质,就逐渐地变了。” 玄松子沉默片刻,把手里的野果放下,闷闷道: “赤眉军就是这样来的。” “是的。” 顾怀点头,目光有些幽远:“这就是赤眉军这种农民起义的底色。” “虽然他们确实是乱世的根源,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其实都只是活不下去了而已。” 玄松子转过头,看着顾怀那张年轻的侧脸。 他突然发现,这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年轻人,眼底深处其实藏着一种很深的悲凉。 “你到底想说什么?”玄松子问。 顾怀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是想说,其实之前我跟你说的,让你冒充一下赤眉圣子,是在拯救苍生。” “这一点,我并没有说谎。” 玄松子翻了个白眼,心底刚才的那点震动瞬间消散了一半: “反正我不冒充你也不放我走,随你怎么说。” “嘴长在你身上,道理都在你那边。” 顾怀笑了笑,没有在意他的态度,而是指了指周围那些正在休息的战俘: “你说实话。” “看着眼前这些原本老实本分的庄稼汉,看着那个为了求一个心安而给你磕头的老汉。” “你的脑海里难道就没有冒出来一句--他们不应该成为满足别人野心的工具,以及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假话而葬送自己的性命的想法么?” 玄松子没说话。 他抿着嘴唇,手指紧紧地抓着拂尘的柄。 顾怀的声音继续在他耳边响起: “而现在,你有办法改变这一切。” 玄松子还是没说话,但抓着拂尘的手指有些发白。 顾怀说:“你当然可以脱下这身衣服,现在就走,回你的龙虎山,继续当你的修道之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求长生道。” “但是,或许再没有一个人像你一样适合,将这些走入歧途的命运带回正路的人了。” “你扮演的圣子一定比任何人都出色。” “你可以利用这个身份,树立新的教义,不再是让他们去送死,而是教他们怎么活。” “可以挽回那些毫无意义的死亡,可以让这些本该死在战场上的人们活下来。” “可以让荆襄九郡的乱世一朝平定。” “在你看来圣子是个天大的包袱和累赘,是你不想沾染的尘世因果,是让你想要逃避的麻烦。” “但这也何尝不是一种力量?” 他轻声道: “让这个世道改变的力量。” 林间很安静。 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玄松子低下头,看着地上斑驳的光影。 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开口: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想好了这些,现在才跟我说?” 顾怀笑了笑,没有否认: “我不想骗你,我一直很想让你留下。” 玄松子猛地抬头:“为什么?” “我有哪里值得你这么算计?我有哪里值得你这么看重?” 顾怀想了想。 他看着玄松子那张虽然写满不情愿,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挣扎的脸。 “可能是因为,那天你说,天上没人的时候。” 顾怀轻声说道: “我在你眼里,看到的是对这个世间的悲悯吧。” “一个抗拒尘世因果,却又对人间充满悲悯的修道之人。” “在某些方面,能做到的事,要比我更多。” 玄松子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些在林间休息的赤眉战俘。 那些人或是躺在地上喘息,或是互相包扎伤口,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茫然。 玄松子没有说出他的回答,而顾怀也没有强行索求一个答案。 他只是点到为止,然后转身离开。 有些种子已经种下了,只需要一点时间,一点雨露。 然后,它自己会生根发芽的。 ...... 远处,陆沉仍然在观察着。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看得到。 他看到那个年轻公子很俊朗,说话的语气,眼角眉梢的细微表情,嘴角勾起的笑意,都很温润,让人很舒服。 那种气质,就像是一块打磨得极好的美玉。 在这满是汗臭和闷热的林子里,他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干净得让人自惭形秽。 他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彷徨,没有怨恨,没有求而不得。 他平静,自信。 好像拦在眼前的不管是什么,是千军万马,是乱世烽火,还是人心鬼蜮。 他都能带着身边的人,越过去。 像是那种行走在光里的人。 甚至可以说,他本身就是光。 陆沉的手指深深地扣进了树皮里。 他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太喜欢这个人了。 因为,和他比起来,自己就像是烂泥里打滚,仰望天空飞鸟的癞蛤蟆。 那种自惭形秽的感觉,让他觉得窒息。 或许,自己最不喜欢的人,就是那种,自己想成为,却永远成为不了的人。 嫉妒吗? 也许吧。 陆沉在心里承认了这一点。 但他并没有因此而移开目光,反而看得更加贪婪,更加仔细。 他沉默地看着顾怀和玄松子交谈,沉默地看着顾怀带人离开,沉默地看着玄松子低着头坐在那儿一脸颓然,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于是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然后,他走了过去。 穿过那些正在打盹的战俘,穿过那些斑驳的光影。 几个亲卫立刻注意到了他,手按在了刀柄上,就要上前阻拦。 “退下!” 陆沉没有理会他们,目光直直地盯着玄松子。 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种死鱼般的浑浊,而是透着一股摄人的光。 目光越过那些亲卫,越过那段距离,直直地和那个正处于迷茫和纠结中的道士对上。 四目相对。 一个是一身红袍、满腹心事的假圣子。 一个是满身泥垢、瘦弱丑陋的真战俘。 “不管你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他说。 声音沙哑,难听。 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玄松子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之前在工地上那个画图的哑巴战俘。 一脸的颓然瞬间变成了错愕。 “啊?” 玄松子指着陆沉,手指都在哆嗦,像是见了鬼一样: “原来你不是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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