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越生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佐佐木站在旁边没敢出声。
“如果我把全部兵力投入围剿据点方向的那支部队，”越生终于开口，语速很慢，像是在跟自己确认，“炸桥和炸隧道的两支部队会怎么样？”
他自问自答：“他们会安全撤回石楼。而且很可能在撤退途中，继续破坏铁路沿线的其他设施。”
佐佐木的喉结动了一下。
“反过来说。”越生的手指从包围圈移向文峪河和灵石，“如果我分兵去追那两支炮兵部队，包围圈就会出现巨大缺口。据点方向的那支部队同样会趁机突围。”
怎么选都是错的。
三路敌人，自己只有一个旅团。集中兵力打一路，另外两路就跑了。分兵三路，每一路都不够看。
越生闭上眼，长出一口气。
三十秒后，他睁开眼，站起身。
“给第一军司令部和第二十师团前指发报。”
佐佐木立正：“内容？”
越生走到桌前，拿起铅笔，一字一句地说：
“致第一军梅津司令官阁下并第二十师团牛岛师团长阁下。独混第九旅团紧急报告如下。”
“第一，同蒲铁路文峪河桥梁及灵石隧道已于今日被敌军炮击及爆破摧毁，铁路运输完全中断。”
“第二，综合各方情报判断，敌新编四十三师渗透兵力远超此前估计，总规模在一千人以上，携带山炮、重炮等重装备，分三路以上实施战役级破袭作战。”
“第三，以我旅团现有兵力，无法同时围剿多路敌军并确保铁路安全。请求增派兵力，或重新划定任务范围。”
他顿了一下，补了最后一句：
“第四，鉴于铁路中断将严重影响全军补给，建议各部重新评估进攻发起时间。”
佐佐木飞快记完，抬头看着越生。
越生挥了挥手：“立刻发。”
佐佐木转身出了帐篷。
帐篷里只剩越生一人。
他重新看向地图上那个刚才还让他兴奋不已的红圈……柳沟村。
汉奸的情报确实是好情报，但现在它的意义已经完全不同了。
就算明天抓住那几百个人又如何？
桥已经断了，隧道也塌了。
六万五千人的弹药和粮食，此刻正堵在太原到临汾之间，过不来。
这一刀，正中他们的要害！
越生坐回椅子上，盯着马灯的火苗出了一会儿神。
忽然，他想起了两个月前在太原开会时梅津美治郎的话……“这个新编四十三师，不是普通的支那杂牌军。”
当时他不服气。
现在他信了。
那个姓陈的年轻师长，下手比他想象中狠得多。
……
凌晨深夜。
临汾。
第20师团前进指挥所。
牛岛实常刚脱掉军靴躺下不到二十分钟。
门被敲响了。
参谋长内田银之助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压得很低，但语速快得不正常。
“师团长阁下，紧急电报。”
牛岛坐起身，没开灯。
黑暗中他伸手拧亮床头的马灯，光线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内田已经推门进来，手里攥着电报纸。
“越生旅团长的报告。文峪河铁路桥和灵石隧道均被摧毁，铁路完全中断。他请求增派兵力和具体战术指导，且已转达司令官阁下。”
牛岛接过电报，看了一遍。
被叫醒的精神状态，促使他又看了一遍。
“你的处理意见？”
内田站得笔直：“我建议让文水守备大队和工兵中队立即出动，抢修铁路线。同时从独立混成第十六旅团抽调一个大队，加强汾阳至介休段的兵力密度，搜剿残敌。”
中规中矩。
牛岛正准备点头，但他的手停在半空。
“给我一份地图。”
内田愣了一下，转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叠地图摊开。
牛岛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桌前。
马灯举到地图上方。
“前面被袭击的据点在哪？你标出来。”
内田拿起铅笔，在汾阳到介休之间点了六个点。
连带着铁路桥和隧道的位置也都标了上去，一个在北一个在南。
牛岛盯着那些标记。
六个据点，散布在汾阳到介休之间。
铁路桥在北，隧道在南。
三组目标，把中间那一段铁路切成了几截。
他忽然问：“被袭击的六个据点，距离汾阳火车站分别多远？”
内田的笔尖在图上量了量：“最近的丙一据点，在汾阳站东北方向七公里。其余五个分布在十到二十五公里范围内。”
牛岛闻言瞳孔一缩，猛地抬头：“这件事发生多久了？”
内田被他突然绷紧的语气吓了一跳，但还是迅速回答：
“据点被袭击发生在今日凌晨零时。因通信设施被毁、驻守人员全灭，最后是铁路警备队听到爆炸声赶去才发现的。报告传到文水守备大队已过了半小时以上，灵石隧道情况类似。越生旅团长得知两处消息时估计已过一到两小时，其向我们发报又过了……”
他停了一下。
“事件发生至今，至少三个小时。可能更长。”
“三个小时？！”
牛岛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汾阳火车站的位置。
“立即联系汾阳火车站！”
内田被他骤然拔高的声量震住了。“师团长？”
“你想想！”牛岛的声音急促起来，“六个据点被打掉，当地守备大队会怎么做？”
内田张了张嘴。
“会调兵。”牛岛替他说了出来，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弧线，“周边据点的兵力会被抽调去增援被打掉的位置，或者派出去追击。铁路桥和隧道被炸，警备队的注意力全部转向北面和南面。”
他的手指回到中间。
“那汾阳火车站呢？”
内田脸色大变。
六个据点被袭，守备兵力外调。
铁路桥被炸，北面警戒力量全力赶赴现场。
隧道被毁，南面也是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两端。
中间那个最大的目标，反而变成了防守最薄弱的时刻。
调虎离山。
教科书式的调虎离山！
内田已经抓起了无线电步话机，疯狂摇动手柄。
“汾阳站！汾阳站！这里是第二十师团前进指挥所，请回话！”
杂音。
只有杂音。
“汾阳站！听到请回话！”
嗡——
死寂。
内田攥着话筒的手在发抖。他转过头看向牛岛。
“师团长阁下……汾阳火车站联系不上了。”
牛岛一把掀翻了桌上的茶杯。
“还是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