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散后,作战室里的人陆续离开。
陈诚没有走。
他站在地图前,看着独立旅撤往江北方向的标记。
那枚小红旗扎在山线之后,旁边写着两个字。
陈宇。
陈诚盯了很久。
田家镇这一仗,本来该把独立旅打残。
就算不全军覆没,至少也该损失到无法成建制。
可现在呢?
伤亡是重。
但陈宇撤出来了。
还收拢了李延年部一千多散兵,救了上千伤员,缴获大批日军武器弹药。
死了一批,补回来一批,名声还更大。
这叫什么事?
陈诚越想越气。
说到底还是李延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如果李延年争气一点,那么此次田家镇的阻击功劳怎么也轮不到独立旅,而且还让人说不出半点问题。
可现在呢?
守不住就算了,还将……
陈诚伸手,把地图上王家湾的位置轻轻一点。
“废物。”
身后传来脚步声。
蒋校长没有让卫士通报,直接走了进来。
“辞修,还在想独立旅的事情?”
陈诚转身。
“委座,此人不能再这样放在华中。”
蒋校长走到地图前。
“说。”
陈诚指向徐州、武汉、九江一线。
“他在第五战区,有李德邻护着。到了第九战区,距离湘地又太近。白健生更不用提,唐孟潇本就是他老乡,如今虽已淡出前线,可南京一事后,对他也有旧情。”
他顿了顿,将憋在心中的猜测说出。
“只要陈宇还在华中打仗,就有人给他粮,有人给他枪,有人替他说话。我们越想靠补给牵制消耗他,他越能借战功翻身。”
没错。
这一次压制独立旅的失败,让陈诚想了很久。
起初,他觉得在五战区是李德邻出手。
可现在将其调到自己的九战区,独立旅依旧没有半点被压制的样子,反而还能屡屡立功。
这简直匪夷所思。
要知道一支军队最重要的就是补给,可为什么在他的九战区也能如鱼得水?
而就在刚刚,白崇禧的帮腔与李宗仁、薛岳的电文,让他恍然大悟。
就算没有战区的直接补给,但独立旅结交甚众,且地处其老家湘地周边,随便这些人从指尖缝里漏出一点就够了。
也正是因此,自己限制独立旅的想法,才屡屡受挫。
蒋校长听完没有否认。
陈诚又把手指移向山西,“但若将其调往第二战区,就不一样了。”
蒋校长眼神动了一下。
“阎百川那里?”
“是。”
陈诚道:“阎锡山守晋西,地盘封闭,部队排外。他面上和气,实际从不愿外军插手山西。陈宇去了,既得不到中央直接补给,也不可能像现在这般可以通过李宗仁、白崇禧、唐孟潇手里拿到什么。”
蒋校长看着吕梁山区。
那里山多,路少,贫瘠,补给困难。
日军在晋南、晋中不断压迫,第二战区本身就缺粮缺弹,更不可能分他。
把一支伤亡过半的独立旅扔过去,名义上是整补,实际上就是让它自己熬。
蒋校长围着桌子转了一圈,“那用什么名义呢?”
“别忘了这次万家岭大捷,还压着独立旅的功劳,就算是用将功补过作为借口,怕是也难以服众。”
陈诚继续道:“功劳吗,我们可以明升暗降。”
“怎么升?”
“独立旅扩编为新编43师,陈宇晋陆军中将师长。”
蒋校长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
毕竟那可是一个师的编制,别到时候更加难以收拾。
陈诚语气不变。
“既然各方都要赏,那就重赏。给他师番号,给他中将衔。如此一来,不仅能平息上次马当事件的影响,也让地方各派挑不出半点毛病。”
“然后呢?”
“调新编43师赴第二战区晋西吕梁山区整补,归阎锡山指挥。所有粮秣、弹药、装备,由第二战区就地发放。中央不再单独拨付。”
作战室里只剩钟表声。
蒋校长手指在地图边缘敲了几下。
“阎锡山会怎么做?”
陈诚道:“他不会让陈宇坐大。新编第43师缺粮,他可能会象征性的给一点,缺弹,他会拖一拖,若遇战事,他会让陈宇顶上去。半年之内,新编第43师要么被吞,要么被耗散。”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而且,山西离华中远。李宗仁、白崇禧、唐孟潇等那些与独立旅相交之人,都插不上手。”
蒋校长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好啊,这是一石三鸟。”
陈诚低头:“委座英明。”
“第一,平息马当之事,堵住各方之口。第二,明升暗降,把陈宇从华中调走。第三,借阎锡山之手,磨掉这支部队。”
蒋校长说完,忽然笑了一下。
“辞修,你这次想得通透。”
陈诚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地图上那枚代表独立旅的小红旗。
正面战场打不垮,那就换一张桌子。
战争从来不只在炮火里。
有时候,一纸调令,比一个师团更狠。
第二天上午,军委会再开小会。
白崇禧刚进门,就看见桌上那份人事案。
他拿起来扫了一眼,脸色当场沉下。
“新编第43师?”
赶紧开口说道:“陈宇部血战方休,实属不宜远调啊。”
没多久,得知消息的李宗仁与湘军领袖何键也上表不同意见。
但蒋校长仍旧没有任何改的意思。
他坐在主位,语气很平。
“陈宇有功,晋陆军中将,任新编43师的师长,这是好事啊,我看大家怎么不太高兴?”
白崇禧把文件放在桌上。
“委座,这是嘉奖,还是流放?”
作战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胡宗南眼皮跳了一下,这话也就白健生敢当面说。
蒋校长看向他。
“健生,第二战区也是国土,晋西也是抗日前线。何来流放?”
白崇禧盯着他。
“新编第43师刚打完硬仗,重伤员上千,弹药耗尽。这个时候让他们北上吕梁,还不给中央补给。路上吃什么?到山西拿什么整补?”
陈诚开口提醒:“健生兄,你莫忘了,校长说的是让第二战区自会统筹。”
“阎锡山统筹?”白崇禧冷笑,“他连自己晋绥军都舍不得给足粮弹,会养陈宇?”
陈诚又道:“军令统一,不能因为困难就不执行。”
白崇禧还要说话,蒋校长把文件合上。
“健生,命令我已经拟好了。等武汉事了,就直接签发,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吧。”
白崇禧见蒋校长态度已定,也不再多言。
旁边的林蔚低头记录。
“新编第43师,师长陈宇,限十一月前启程北上,赴第二战区长官部报到。沿途补给由各地军政机关协助,抵达后由第二战区统一发放。”
白崇禧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他终于明白了。
台儿庄时,是卡编制。
武汉时,是调虎离山。
这一次,蒋校长不再遮掩。
就是要把陈宇从他们眼皮底下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