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关上后,前院又静了下来。
巷口还有人低声盘问,巡警哨子一声接一声,隔一会儿就响一下。
陈宇没有立刻回偏房。
他站在门后,听了一会。
两个侦察兵守在廊下,一个靠柱,一个盯墙头。
陈宇抬手压了压。
二人会意,退回阴影里。
确认曹远那伙人只是撤到巷外盯梢后,陈宇才转身往偏房走。
屋里灯光压得很低。
周仲安靠在榻上,肩头缠着纱布,脸色白得难看。
陈敬山坐在桌边,柳玉茹把一盆血水刚端走,回来时手还没擦干。
三个人同时看向陈宇。
没人先说话。
陈宇关上门,落了门闩,“外面暂时不会进来。”
陈敬山松了口气,又立刻皱眉,“暂时?”
“中统的人没那么好打发。”陈宇坐下,“不过他们今晚应该不敢搜了,明天若是那个姓曹的向上级打了报告,到时候也未必不敢,毕竟我也只是一个旅长。”
柳玉茹看着他,“那怎么办?”
“先弄清楚,他们到底要什么。”
陈宇目光落在周仲安怀里的油布包上。
周仲安没有犹豫,他把油布包放到桌上,一层层解开。
里面有几本账册,几张折叠过的商队路线图,还有一份被血染了边角的清单。
纸张皱得厉害,上面写的不是寻常药名。
有些地方用的是暗语。
陈宇扫了一眼。
“青霉水三十,黄土粉两百,白布八十。”
他抬头,“盘尼西林,磺胺,纱布?”
周仲安眼神动了一下。
陈敬山也愣住。
柳玉茹看着陈宇,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周仲安低声道:“陈长官见多识广。”
“战场上缺什么,我比谁都清楚。”陈宇把清单放下,“说吧。”
周仲安沉默片刻,开口道:“华北那边最近扫荡很厉害。伤员多,药少。延安方向也缺药。国府名义上合作抗日,可西药卡得很死,尤其是盘尼西林和磺胺这种特效药。”
陈敬山接过话,“我们原本能从长沙这边走一批中药材,再夹带一部分西药。”
他指了指账册,“慈济堂是暗点,那边一出事,整条长沙线短期内都不能动。”
柳玉茹坐在一旁,手指绞着帕子。
“这次最多只能凑十几包金疮药,几箱棉布。”她声音压得很低,“可那点东西,能救几个?”
屋里安静下来。
周仲安倒是笑了一下,“柳大姐别这么说。能有十几包,就能多救几个人。”
他说得轻松,可肩头的血又渗出来一点。
陈宇看着那片红,没接话。
前世他见过太多这种伤。
有药,人能活。没药,人只能硬扛。
扛不过去,就是一床草席。
陈宇问:“如果有盘尼西林,你们一次能带走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陈敬山眉头一皱,只觉得自己的儿子有些不谙世事。
他把手里的佛珠放下,“宇儿,这东西现在比黄金都难弄。十盒都是大数目,你别在这说大话了。”
柳玉茹也跟着道:“娘知道你也想尽一份力,但你在军中也不容易。私自调药,一旦被查,不只是停职调查那么简单。”
周仲安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已经抬了起来。
陈宇没有解释,他起身出了偏房。
片刻后,他从自己卧房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医疗包。
包打开。
里面有磺胺,止血粉,纱布,缝合针,还有两支独立旅常备的急救药。
东西不多。
可在这年月,每一样都能换命。
柳玉茹捂住嘴。
陈敬山盯着桌上的东西,佛珠都停了。
周仲安伸手拿起一支药,借灯看了标签。
他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些。
“这是军用药。”
“缴获的。”陈宇道,“独立旅打了这么多仗,总能留下点家底。”
陈敬山不由得重新审视起他的儿子,这一次十分认真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宇坐回原位,“我在军中还有一批库存。”
周仲安立刻道:“若能有十盒盘尼西林,再加一些磺胺和绷带,已经是天大的帮助。”
陈宇看着他,“十盒不够。”
周仲安一怔。
十盒对于他这条线来讲就已经是一个大数目,他甚至都不敢奢求能有十盒,五盒……不,三盒就行。
柳玉茹和陈敬山作为这条线上的人,更是清楚十盒意味着什么,正要阻止他说大话。
陈宇却语气平稳,“一百盒盘尼西林。”
屋里没人说话。
陈宇父母已经不知道是被震惊还是被吓到,周仲安则是眼中闪现一丝喜色,但又很快消失。
他不是不信,而是确实没办法相信一个突然冒出的人物,居然能弄到这么多的重要物资。
然而陈宇还没说完。
“再加一千个医疗包。另配磺胺、止血粉、纱布、手术器械。”
这一次,连陈敬山都站了起来。
“你疯了?”
柳玉茹脸色变了,“宇儿,这不是十包茶叶,也不是几匹布。你知道一百盒盘尼西林是什么数目吗?”
周仲安盯着陈宇,喉结动了一下。
伤口疼得他额头出汗,可他像是忘了喘气。
“一百盒……”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陈长官,这话不能随便说。”
陈宇看向他,“我从不拿救命药开玩笑。”
周仲安沉默了。
他见过许多豪绅说大话,也见过不少军官许空头人情。
可陈宇不是那种人。
松江那次,他放人,给钱,提醒战局,没有一句多余。
今晚也是。
他若不想插手,刚才完全可以把自己交出去。
陈敬山压低声音,“这么大批药,从哪来?怎么运?怎么瞒过军统中统?你现在还停职调查,武汉那边正盯着你。别说药,怕是你多调一辆车,他们都要查。”
陈宇道:“来源不用你们管。”
陈敬山脸一沉,“我是你爹。”
“所以我才不让你管。”
陈敬山被噎住。
柳玉茹看了父子二人一眼,竟然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倒是像亲生的。
陈宇继续道:“独立旅刚好在江西整补。马当之前的仗,缴获、补给、伤兵转运混在一起,账目本来就乱。我能安排出一部分。”
这话半真半假。
药品,他空间里就有。
不止一千个医疗包,但不能凭空变出来,必须找一个足够合理的来源。
战场缴获,显然就是最好的借口。
陈敬山仍不放心,“长沙不能交货。这里已经被盯上了。”
“我知道。”
陈宇摊开桌上的路线图,用手指点了点。
“长沙线先停。慈济堂的人能撤就撤,不能撤就断干净。明日天亮后,周先生换身份,跟我走。”
周仲安抬头,“跟你走?”
“假扮我的随行警卫。”
陈宇道:“我从前线回来,身边带一两个警卫,不奇怪。唐伯父虽然已经辞职,但在国府的面子还是有的,中统就算想查,也不敢明着拦。”
陈敬山道:“然后呢?”
陈宇手指移到靠近江西方向的平江。
“十日后,就在平江吧,那里水系发达,北上运输也更加便捷。”
陈敬山眼神一变,“刚好那里的平江货栈是陈家的旧线。”
“所以更合适。”陈宇道,“你们派商队做外围掩护,药由我送到。周先生只负责接货和转运。”
周仲安沉声道:“平江往北,确实可以通过水路走,只是货太多,需要人手。”
“需要多少,”陈敬山询问,“要不要我让自家信得过的伙计帮忙?”
“不必了,”周仲安摇了摇头,“我需要先向上级汇报,相信他们得知有大量药品后,自然会派出人手来协助。”
陈宇点头,“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