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下午，重案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周末前夕特有的懒散气息。永希趴在桌上，不是在睡觉，而是在列清单——培训要带的东西。他已经写了十七项，从笔记本到充电器到换洗衣服，连指甲刀都写了进去。
“你写完了没有？”礼贤从电脑前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你列的这些东西，楼下便利店都能买到。”
“万一楼下便利店没有呢？”
“荃湾那个培训中心楼下什么都有。我去过。”
永希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去过？”
“前年去过一次，也是培训。现场勘查。”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没问过。”
永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问过，在清单上又加了一项“拖鞋”。礼贤瞄了一眼，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展婷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放在姚学琛桌上。“姚Sir，张伟强的案子结案报告我写完了，你看一下。”
姚学琛拿起来翻了翻。“可以。送去检控科吧。”
展婷点头，拿着文件出去了。永希趴在桌上，把清单看了第三遍，终于满意了，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姚Sir，下周一谁开车？”
“展婷。”
“那谁买早餐？”
“展婷。”
“那谁泡咖啡？”
“展婷。”
永希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展婷。“你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
展婷笑了笑。“你走了我才知道原来你平时也没干什么。”
“我干了！我开车、买早餐、泡咖啡、查资料、写报告——什么都干！”
“你查资料查到赛马网站去了。”
“那是意外！”
礼贤在旁边笑了一声，永希瞪了他一眼，他收住了，但肩膀还在抖。
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板擦把上一个案子残留的字迹擦掉——张伟强的名字、赵志豪的名字、林小柔的名字，一笔一笔地消失了。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像一群细小的萤火虫。
“姚Sir，下个星期我不在，你们要是遇上大案子怎么办？”永希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
“照办。”
“要不要等我回来再办？”
“不等。”
永希叹了口气。“那你们一定要小心。没有我开车，你们走路去案发现场？”
“有展婷。”
“展婷开车太慢了。”
展婷不服气。“我开车不慢，我是遵守交通规则。”
“遵守交通规则就是慢。”
“那你平时超速？”
“我没超速，我是刚好在限速边缘。”
礼贤推了推眼镜。“你上次在屯门公路开到一百一，限速八十。”
永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被拆穿了，干脆不解释了，把脸埋进胳膊里装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斑。那亮斑慢慢移动，从永希的椅子腿旁边挪到了桌子底下，像一只缓慢爬行的金色蜗牛。
“姚Sir，你说培训的时候会不会有美女？”
“你培训还是相亲？”礼贤问。
“顺便看看嘛。”
“你上次去见网友，差点被骗。”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三年前。”
永希不说话了，拿起桌上的饼干盒倒了最后两块饼干出来，一块塞进嘴里，一块拿在手里，饼干渣掉了一桌。
展婷看着他那副样子，笑着摇了摇头。“你到了培训中心，记得好好听课，别光顾着看人。”
“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
永希把饼干咽下去，喝了一口奶茶。“叶姑娘，你以前培训过吗？”
“去过一次。三年前，也是总部。”
“学到了什么？”
展婷想了想。“学到了怎么用新的证据收集系统。以前我们用的是老系统，现在全都换了。”
“好用吗？”
“比老系统好用。你去了就知道了。”
永希点了点头，在手机备忘录里加了一条“学习新系统”。
姚学琛从窗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把书放在永希桌上。“这个带去看。”
永希拿起书——《犯罪心理与行为分析》，姚学琛之前看的那本。
“我看这个干嘛？”
“培训的时候可能用得上。万一老师讲到案例分析，你至少知道几个术语。”
“你借给我？”
“借给你。别弄丢了，这本是图书馆的。”
永希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看到扉页上盖着警察总部的图书馆章，借阅日期是三个月前，借书人的名字写着“姚学琛”。
“姚Sir，你借了三个月还没看完？”
“看完了。一直忘了还。”
“所以你不是借给我看，是让我帮你还？”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永希嘿嘿笑了，把书装进自己的背包里。“行，我帮你还。顺便给自己续借。”
礼贤在旁边摇头。“你们两个……”
“怎么了？”
“没什么。”
展婷站起来，拿起了包。“快到点了，今天早点下班吧。永希，你要不要今晚就出发？”
“不用。明天早上走，开车一个小时就到了。”
“那你今晚好好休息，别熬夜。”
“我从来不熬夜。”
“你昨晚三点还在发朋友圈。”
永希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
永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什么都被拆穿，干脆闭嘴了。
姚学琛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吧，楼下茶餐厅，我请客。”
永希立刻精神了。“今天什么日子？”
“没日子。想请就请。”
四个人下楼，走进好运茶餐厅。阿姐看到他们，笑着招手。“老位置！今天吃什么？菠萝油四个？”
“对！”永希第一个冲过去，坐在靠窗的红色皮椅子上。
阿姐去下单了。永希看着窗外的街，行人匆匆走过，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等红灯，有人在遛狗。这座城市跟平时一样，没有人知道重案组的一个警察明天要去培训了。
“姚Sir，我培训那三天，你们会不会想我？”
“不会。”
“真的不会？”
“真的不会。”
永希叹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我怕你们想我想得吃不下饭。”
“你想多了。”礼贤说。
菠萝油上来了。永希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酥皮碎屑掉了一桌。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捡起来吃，只是慢慢地嚼着，眼神有些复杂。
“姚Sir，我培训回来，会不会变厉害？”
“会。如果你认真听讲。”
“那我回来之后，能不能独立办案？”
“你早就能独立办案了。”
永希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但你不愿意独立。”
永希想了想，发现好像是真的。每次有案子，他都是跟着大家一起行动，很少自己拿主意。不是不会，是不想。一个人扛责任太累了，四个人一起扛，轻松很多。
“我怕我做不好。”他低声说。
“做不好就学。”姚学琛拿起奶茶喝了一口，“没有人一开始就会。”
展婷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学点东西回来。我们等你。”
礼贤难得地没有拆台，推了推眼镜。“你的报告以后写工整点。”
永希咧嘴笑了。“行。我回来之后，报告一个字都不写错。”
“你说的。”
“我说的。”
四个人吃完了菠萝油，喝完了奶茶。永希把桌上的碎屑扫进手里，倒进嘴里，拍了拍手。
“走吧，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
“早点睡，别熬夜。”展婷又说了一遍。
“知道了。”
四个人走出茶餐厅，阳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云层被染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永希眯着眼睛，把手插进口袋里，脚步轻快。
“姚Sir，明天见不到我，会不会不习惯？”
“会。”
永希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姚学琛会回答“会”，而不是“不会”。他看着姚学琛，姚学琛已经转身走了，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永希站在原地，嘴角慢慢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