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浸透了破布般的衣衫,粗糙的砂石在脊背上拖出火辣辣的血痕。
模模糊糊间,原恩感觉到一阵剧烈的颠簸。
手腕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死死拽着,整个身体在泥水里无力地滑行。
被抓住了吗?
要死了吧。
她脑子里昏昏沉沉地闪过一个念头。
自己在巷子里戏弄了那群野狗帮的疯子,指望他们发慈悲,不如指望迷雾里长出金子。
死就死吧。
但只要能把他们引开,给里克大哥和奶奶争取到逃去钟楼的时间,这条烂命,丢了也就丢了吧……
可是,随着冷风不断灌进喉咙,她的视线开始一点点从混沌中剥离。
模糊的视野中,倒退的青黑砖墙、倾斜的雨檐、以及远处那个高耸的、残破的尖顶轮廓……
原恩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路不对!
这不是去野狗帮据点的路!这是……去废弃钟楼的方向!
“呵,醒了啊?小娘皮。”
拖着她的打手察觉到了手里的挣扎,脚步一顿,回过头嗤笑了一声。
原恩浑身冰凉。
她甚至根本没有注意到,对方那句“小娘皮”的称呼,意味着她苦心经营的伪装早已彻底破碎。
“以为弄出点动静,咱们就会像没头苍蝇一样跟着你转?”
那打手朝地上啐了口浓痰,
“你确实能跑,可你家那帮老弱病残可跑不快。若不是他们……这耗子洞,兄弟们还真不一定找得到呢!”
原恩只觉得满腔热血都被瞬间冻结,如坠冰窟一般。
“砰!”
打手手臂一挥,直接将原恩重重地掼在了一片泥泞的空地上。
在这极致的惊骇面前,五脏六腑的剧痛仿佛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是我?
是我害了他们?!
是自己太过愚蠢自负,以为那点可笑的伎俩能骗过这群在下城区摸爬滚打的老油条?
不但害了大哥和奶奶,现在……还要把提米、罗宾他们这群孤儿也一起拖下水?
原恩猛地抬起头。
摇曳的火把将废弃钟楼前的空地照得通明。
就在她前方不到五步的泥水里。
十几个孤儿和她的家人,此刻全被粗暴地反绑着双手,像待宰的牲口一样跪伏在地。
周围,是十几个手按刀柄、满脸狞笑的野狗帮暴徒。
“头儿!”
“原恩……”
看到被拖进来的原恩,几声变了调的惊呼响起。
原恩呆呆地趴在烂泥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空地上,里克脸色惨白地歪在地上,断腿处的木棍已经折断,奶奶抱着瑟瑟发抖的汤米和贝拉。
旁边,洛根被反绑着双手,一张大脸上满是淤青。
提米和那群孤儿一个个灰头土脸,跪成了一排。
那一双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这一刻,原恩一直以来强撑着的那股野草般的狠厉,终于被彻底击碎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是我太蠢……自作聪明……是我害了大家。”
眼泪和着血水流进嘴里,苦得惊人。
就因为自己的愚蠢和自负,把所有在乎的人,全都亲手送进了地狱。
“原恩,抬起头。”
里克由于剧痛而声线颤抖,却依然盯着她,目光里没有半点责备,
“这不怪你,跟你没关系。”
“咱们这种下城区的泥腿子,能撑到今天已经是多赚的了。这或许……就是咱们一家人的命吧。”
“头儿!别哭!”
洛根被反绑着双手,却梗着脖子大喊:
“我们不怪你!要不是你,我们在上个冬天早不知道烂在哪个臭水沟里了!”
“就是!咱们不怕!”汤米和贝拉小声呜咽着,却还努力挺了挺胸膛。
“大家……”
原恩听着这些话,心如刀绞,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宁愿他们骂她,宁愿他们咒她。
“啪,啪,啪。”
一阵邮寄走的的清脆击掌声,从废墟阴影里缓缓传出。
“真是感人至深的一幕啊。”
火把的阴影向两侧排开。
一双不染纤尘的昂贵皮靴,毫不避讳地踩进了钟楼前的烂泥里。
“这等情深义重……看得我这个贵族都快觉得,自己像吟游诗人传记里说的那些,十恶不赦的反派了呢。”
一个披着黑紫色斗篷的身影缓缓走出。
他优雅地翻开兜帽,露出了那头耀眼的、此时在原恩眼里恶心透顶的金发。
朱利安。
那个莫尔家族的次子,正用那种看高高在上的眼神俯视着他们。
“朱利安!你这个杂碎!”
原恩从牙缝里挤出咆哮,她想冲上去,却被身后的打手死死摁住肩膀,
“有什么冲我来!放了他们!你这个畜生……我化成亡灵也不会放过你!!!”
“杂种!”“放了我们头儿!”
孤儿们纷纷跟着咒骂,污言秽语在空地上炸开。
朱利安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面上溅上的一个泥点,又看了一眼这群歇斯底里咒骂的底层垃圾。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明显的厌恶。
没理会这群蝼蚁,朱利安冷冷地斜睨向旁边的野狗帮头目。
“你们这些野狗,就这么由着这群下等贱民辱骂一位王国贵族的?”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名头目:“还是说……其实你们的心里,也和这群泥腿子想的一样?”
那名头目闻言猛地一激灵,心底把这个变态的贵族少爷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大半夜的非要亲自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看杀人,现在又嫌弃场面难看。
但在那双阴鸷的目光注视下,头目只得立刻弯下腰,脸上堆起谄媚到极点的笑意:
“大人您这是哪里的话!借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您有半点不敬啊!”
“这不是没您的命令,底下这帮兄弟不敢擅作主张吗?我这就让他们好看!”
头目直起身,为了撇清关系,直接转头冲着手下的混混们厉声咆哮:
“都他妈瞎了眼了?看着这帮狗杂种辱骂大人?给这帮不长眼的贱民点教训尝尝!”
“是!”
周围的混混们等的就是这句话。
一时之间,拳脚入肉的闷响、骨头断裂的清脆声,混合着压抑的哀嚎充斥了整片空地。
洛根为了护住小提米,后背生生挨了三四记重棍,被打得连连吐血;
里克拼命将奶奶和弟妹护在身下,被人一脚踹在断腿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朱利安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几步之外。
看着这鲜血溅落,听着那骨骼断裂。
那双原本因为受辱而布满阴霾的碧蓝眼眸里,竟渐渐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愉悦。
足足打了半刻钟。
地上的惨叫声渐渐微弱,只剩下微弱的抽搐和呻吟。
“好了。”
朱利安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随意地挥了挥,“差不多了。”
“真打死了,接下来的乐子可就没法玩了。”
那名野狗帮头目一愣,立刻抬手制止了手下。
他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贵族,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大人,那您的意思是……”
“我突然有个想法。”
朱利安摸了摸光滑的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病态且兴奋的狞笑。
他走到原恩面前,皮靴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看着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
“漫漫长夜,直接杀了多可惜。”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讲感情,这么喜欢玩这种英雄救赎的戏码……那作为一名仁慈的贵族,我总得给你们一个"公平"的机会……”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朱利安环视了一圈地上的俘虏,语调轻快得让人发毛,“一个关于……"卡牌"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