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吱呀”一声合拢，将门外潮湿的冷风彻底隔绝。
屋里依旧是那股发霉的酸臭味，四壁漏风，逼仄得转不开身。
但有些东西，真真切切地变了。
原恩死死攥着手里那枚带着体温的金币。
金色的光晕刺破了这间棚户的昏暗，也驱散了那股淤积已久的死气。
而那光晕的名字，却是叫做希望。
两个小萝卜头虽然不懂金币的购买力，但敏锐地察觉到了大人们紧绷肩膀的松弛。
他们从草铺角落里钻出来，还回味着嘴里残留的糖味，眼睛亮晶晶的，被这股气氛深深感染。
老妇人抹干了眼泪，颤巍巍地转过身，开始在墙角那堆破烂里翻找。
缺口的陶碗、洗得发硬的破布、还有半截不知存了多久的草根。
“这件麻衣补补还能穿……那个水壶也带上……”
老妇人摸索着那些破铜烂铁，絮絮叨叨地念叨，“去大人物府上办事，得穿得整齐些，不能让人看轻了……”
“好了奶奶。”
原恩走过去，一把按住老人的手，刻意粗着嗓子豪气道：
“亚修大人那儿什么没有？您就别给我收拾这些破烂了！”
“砰！”
一记毫不留情的爆栗重重敲在原恩的脑门上。
“哎哟！”原恩夸张地捂住头，熟练地装出呲牙咧嘴的痛呼，“奶奶你手劲又大了！”
“少贫嘴！什么破烂？这都是一直攒下来的家底！”
老妇人瞪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一件件仔细叠好，塞进那个破旧的背篓里，
“刚捏着一枚金币，尾巴就翘上天了？”
“我告诉你，去了亚修大人府上，把你在下城区沾的那些习气全给我收起来！”
“少说话，多干活！要是手脚不干净让人给赶回来了，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耳朵都听出老茧了。”
原恩大大咧咧地摆摆手，满不在乎地揉着额头，没继续听奶奶的絮叨。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破桌，转向了草铺。
里克静静地躺在那儿，眉眼间的紧绷终于松动了。
但那抹释然之下，却藏着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原恩脸上的笑意微敛，犹豫了片刻，还是挪动步子走到了床边。
她习惯了和这个大哥顶撞，可看着里克那条扭曲的断腿，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塞住了。
“里克……”她低声唤道。
里克身子微微一颤。
他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满脸泥灰的“弟弟”。
“唉。”
一声沉重到极点的叹息声响起，
“原恩，你有多长时间没有叫过我大哥了？”
原恩低下头，手指局促地抓了抓衣角：“我……”
“没事，我知道的。”
里克抬起手，想要摸摸原恩的头，却在中途无力地垂落。
“包括你走上街头，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跟那群无父无母的孤儿混在一起……我都知道的。”
“你是想证明你能帮我分担，比我这个不称职的大哥强，能弄到一口吃的，把奶奶和弟弟妹妹养活……”
“原恩，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这个大哥活得太失败了。”
里克的眼眶不自觉地红了，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没能护住你们，也没能治好奶奶的病……到最后，居然还要靠你把自己卖给贵族，来换我这条烂腿的医药费。”
“我真是个不称职的一家之主啊。”
“不是的大哥！”
原恩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眶一把抓住里克粗糙的手掌。
她那惫懒的伪装彻底碎了，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急切与执拗：
“是我自愿的！能跟着亚修大人那样的人物，是下城区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运气！”
“是您把我们带大的，是你把口粮省下来塞进我嘴里的！如果不是您，我们一家恐怕早就饿死了！”
“您一直是我心里……最好的大哥！”
“是的！大哥最棒了！”
“我们最喜欢大哥了！”
两个小萝卜头听到动静，也像两只小猫一样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挤进里克的怀里。
“嘿，有你们两个小鬼什么事，真是的。”
原恩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在两个小家伙的脑门上，一人弹了一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崩。
看着这一幕，里克灰败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一抹轻笑，他摸了摸小家伙们的脑袋，眼神也逐渐变得温和：
“好好好，你们都是好孩子。”
“汤米，贝拉，想不想吃香肠？一会让你们原恩哥哥去街口给你们买。”
“好哦！吃香肠！”
“最喜欢你们了！里克大哥和原恩姐姐最棒了！”汤米兴奋得直拍手，小脸涨得通红。
空气瞬间凝固。
“砰！”
又是一个响亮的爆栗，不过这次力道大得多。
“哎哟！奶奶……”汤米捂着头缩到一边，对上了老妇人那张严厉到极点的面孔。
小男孩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一时兴奋，竟喊错了称呼。
老妇人死死盯着汤米，眼神里透着一股杀气：“再敢胡说八道，今晚就滚出去睡泥地！”
汤米自知失言，吓得吐了吐舌头，赶紧捂住嘴，怯生生地缩到了姐姐背后。
但这一声无心的呼喊却像是那最恶毒的诅咒，瞬间打断了屋内刚才欢乐的气氛。
里克再次叹了口气。
他看着原恩那刻意被炉灰和烂泥掩盖成暗褐色的短发，眼底的担忧重得化不开。
“原恩。”
里克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去大人府上办事，我不担心你吃苦，也不担心你受累。我唯一担心的就是……”
他死死盯着原恩的眼睛：
“街头巷尾脏乱差，你混在乞丐里没人细看。但那是贵族府邸！”
“如果你不小心……我是说如果，你不小心被他发现了身份……”
里克握紧了原恩的手，字字句句透着嘱托：
“那就实话实说吧。”
“求他，跪他，把所有罪责往我身上推。至少……我看那位大人，不像是会相信那些恶毒诅咒的庸才。”
说到最后，里克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连他自己都没有底气。
而听着大哥的叮嘱，原恩也慢慢地低下了头。
刚才那股为了家人豁出一切的悍勇与张扬，此刻竟像是被抽干了一般。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被泥灰结成硬块的鬓角。
在那层肮脏的伪装下，是一抹在奥利瑞亚王国，代表着不祥与厄运的赤红……
“我知道的，大哥……”
少年，或者说少女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份对未来的无奈与惶恐，她早已在心底咀嚼过无数次。
只是在这个即将踏出烂泥坑的关口。
那份被她刻意压抑的无奈与惶恐，又再一次如梦魇般悄然爬上了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