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血腥味还未散去。
随着指节叩击木板的闷响。
门内原本压抑的低泣声,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捂住,只剩下一片死寂。
显然,刚才门外那那骨骼碎裂的闷响和沉重的倒地声已经穿透了门板,让里面的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但在这下城区的烂泥坑里,弱者有着弱者的敏锐直觉。
可能在他们的眼里,这只不过是刚走了一群野狗,又惹来了一头更凶残的恶狼罢了。
门板没动,巴顿反倒有些不耐烦了。
他蒲扇大的巴掌在门框上重重拍了一记,粗着嗓门嚷嚷:
“喂!里头的人吱个声!”
“我们要想闯进去,这层破木板挡得住老子一斧头吗?”
这句粗暴的实话,显然把屋里的人吓得更害怕了。
过了好半晌。
门后才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你们……快离开!”
一道略带怒意的声音传了出来。
那嗓音介于少年与孩童之间,透着一股强撑出来的凶狠,却掩不住尾音里的发颤:
“我们不欠你们什么,也没有钱给你们!再不走……再不走我放火烧死你们!”
嘿,你这不知好歹的小崽子!”
巴顿被气笑了,翻了个白眼:
“我们可是刚宰了外头那些杂碎,救了你们的命!你们就是这么谢恩人的?!”
“巴顿。”
亚修抬手,打断了巴顿的喝骂。
他上前一步,语气没有刻意放柔,却透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我们不是野狗帮的人,更不是来要债的。”
“我是里克的雇主。”
“他今天没去上工。作为他的老板,我自然得来看看,我雇的人……到底是因为什么违了约。”
“……雇主?”
门内那少年明显愣了一下。
静默了几秒。
紧接着,是一阵沉重的重物被缓缓拖开的摩擦声。
大木门被颤巍巍地拉开了一条缝。
一双充满惊恐与不安的眼睛,从门缝后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视线在巴顿凶神恶煞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亚修那张冷峻平静的面孔上。
“您……您是哥哥说的那位,好心的大人吗?”
好心的大人?
亚修眼底闪过一丝古怪。
他没有反驳什么,只是迎着那双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对,是我。”
门缝后的眼睛亮了一下,木门被彻底拉开了。
只见站在门后的,是一个只到亚修胸口高的瘦弱少年。
他的五官轮廓其实生得颇为秀气,只是此刻,那清秀的脸上却糊满了灰尘与黑泥,实在看看不大真切。
而最惹眼的,则是少年那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
发根处隐约透出一种犹如烈焰般罕见的赤红色。
只是被人刻意用大量的炉灰和泥土反复揉搓涂抹过,掩盖成了灰扑扑的暗褐色。
赤红色的头发吗?
亚修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并未多想。
“太好了……大人,真的是您!”
少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在看清了两人的样子后,他终于彻底卸下了防备,慌忙侧开身子,将两人迎了进去。
屋内的光线极暗,满打满算不过二十来平米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除了迎他们进来的红发少年。
角落的破草席上,还蜷缩着一个头发花白、不住咳嗽的老妇人。
老妇人怀里,还死死护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小萝卜头。
他们两个一个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另一个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两人的眼神如出一辙的惊恐,像受惊的鹌鹑一样看着进门的亚修和巴顿。
就这么点逼仄阴暗的地方,却挤了足足五六口人。
“大……大人……”
听到杂乱的脚步声,躺在地铺上的里克艰难地睁开了眼。
他此刻的模样凄惨到了极点。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头缠着渗血的破布。
左腿更是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用木棍固定着,整个人连呼吸都显得异常微弱。
看清来人是亚修,里克浑身一震。
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烂草席,想要强撑着身子坐起来。
“您怎么亲自来了?”
里克急促地喘息着,声音因为极度的内疚和惊讶而变了调:
“实在对不起……这两天,我没能……没能去您的宅邸……”
“行了,先躺下休息吧。”
亚修跨前一步,宽厚的手掌按在里克的肩膀上,不容拒绝地将他压回了草铺。
“不用客气,身体要紧……死人可替我跑不了腿。”
“多谢……大人。”
里克试着挣扎了两下,断腿传来的剧痛让他冷汗直冒,最终只能苦笑着脱力瘫了回去。
“大人,并非我有意失约。”
“只是那天晚上我从上城区回来,刚进巷子,就被野狗帮的人给堵了。”
里克仰躺在草铺上,眼底满是愧疚,急促地喘息着解释:
“他们非说我在沙龙里得罪了不该得罪的贵族老爷,害得他们野狗帮也跟着吃挂落。”
“他们把我打成这样……还放话,说要我连本带利赔偿五枚金币的"损失费"。”
里克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咬牙切齿道:
“我根本没有那么多钱,他们就堵死了巷子,不准任何人进出……所以,我才没法去您的宅邸报到……”
亚修静静地听着,黑眸底泛起一抹冷意。
野狗帮?
一群下城区的流氓,哪有胆子去管上城区贵族沙龙里的事?
这借口找得拙劣至极。
摆明了是那个叫朱利安的家伙,输了赌局咽不下那口气,不敢找自己麻烦,转头就雇了这帮地痞,拿这个底层的侍者撒气罢了。
“那你动不了,为什么不让你弟弟去别馆通个信呢?!”
一直靠在门边的巴顿在听得火大,忍不住嗡声打断:
“你随便让谁跑一趟,老子早过来把这帮孙子的骨头给拆了!哪用得着在这儿等死!”
“我本来是想让原恩替我跑一趟的……”
听到巴顿的质问,里克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苦涩地摇了摇头:
“但巷口一直有野狗帮的眼线盯着。我怕原恩一露面,就会被他们抓走卖进黑窑……我不能拿他的命去冒险。”
“没办法,我们只能把门死死堵住,一家人躲在屋里,能拖一天是一天罢了。”
里克深吸了一口气,仰起了头。
他看着亚修,眼神中透着一种濒临绝望前被救赎的感激:
“直到今天,他们马上没耐心,就要破门了……”
“大人,如果今天不是您赶来。我们这一家子,可能就真的躲不过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