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千怵然而惊，手上一松，毛笔掉了下去，将宣纸洇开一大坨，墨色浓黑，像是摧城的乌云。
莫非，老子又被土匪给盯上了？
怀里的四百五十块庄票，突然滚烫如火，张大千再也笑不出来了。
这是去城隍庙取钱，让人缀上了？
自己这是哪根筋搭错了，跑去王星记扇庄寄卖，这是嫌那几个月小扇子还摇得不够，干脆找一扇庄？
那里的扇子管够，八辈子都摇不完。
湖心亭茶楼。
孙美瑶面色清淡，眼神幽深，将大风堂版的石涛卷起来，随手放好。
“袁先生，如今的孙某，不过是个孤魂野鬼，那往日的匪号了，重新取了个表字，名叫“不义”，您以后就称呼这个吧！”
袁凡叹了口气，想起那个曾经的倒霉表字雪昆，“不义兄，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说说吧！”
终于还是提及了这个，孙美瑶的双手猛地攥紧，指节“咔咔”做响，面容依旧平静，眼神中却是夹杂着痛苦、懊恼、羞愧和仇恨，复杂莫名。
孙美瑶翻烂了《水浒》，哪怕是真受了招安，他的心也还是吊在梁上，并没有安安稳稳睡大觉。
得到了袁凡的卦词，那颗心就更加吊到了嗓子眼。
袁凡的卦词，是说他的结局，跟宋江哥哥一样，逃不脱最后那杯毒酒，让他南下避祸，抱着搂来的那一票，隐姓埋名过小日子。
袁凡的话，孙美瑶听了一半。
他赌上所有，才完成了平生夙愿，披上了官袍，能口出圣人之言，言出法随，怎么舍得轻易舍去？
但袁凡的神通，他比谁都清楚，他也不敢置若罔闻。
于是乎，孙美瑶做了两手准备。
明面儿上，他将麾下扩充成三个团，自己带一部就在抱犊崮，郭琪才带一部在临城，王守义带一部在中兴煤矿。
暗地里，他走遍了周边的戏班子，想访一个替身。
他运气不错，还真被他访着一个身形容貌差相仿佛的伶人，花名小优孟。
优孟是春秋时期楚国的伶人，是孙叔敖的朋友，一身本事出神入化，扮谁像谁。
孙叔敖死前，什么都没给儿子留，就留下一句话，儿子，你要是活不下去了，就去找你优孟叔。
后来，他的儿子以砍柴为生，后来实在活不下去了，真就按照他爹的吩咐，找到了优孟。
不愧是孙叔敖，那眼力真不是盖的。
优孟知道了孙叔敖的嘱托，二话不说，就把这活儿接了下来。
可他一个伶人，能怎么办呢？
他拿着孙叔敖的衣冠，每天在家扮成孙叔敖的模样，揣摩孙叔敖的言谈举止。
一年之后，神功大成。
优孟版的孙叔敖，比本尊还真，连孙叔敖的儿子都认不出来。
经过认证之后，优孟跑到王宫，楚王正召集群臣开趴体，猛然间见死鬼孙叔敖来了，差点被吓尿，王宫差点成为公厕。
被优孟这一刺激，楚王立马给小孙一块封地，让他衣食无忧。
这叫“优孟衣冠”。
这小优孟，当然只是自抬身价的叫法，但既然敢这么叫，多少都有优孟几分能耐。
孙美瑶找着这小优孟的时候，小优孟正在吃砒霜。
他已经没唱戏了，他的右肋下有一个肿块，大小如茶杯的杯底。
大夫的诊断，是肝岩之症。
这就是后世所谓的肝癌，自然是绝得不能再绝的绝症。
大夫给他开的方子也很有特色，砒霜。
让他每天用砒霜和面粉，搓成砒霜丸子，用这个以毒攻毒，但能不能攻得下来，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这也算是中医的黑科技，有名叫做三品一条枪。
就在小优孟挨枪的时候，孙美瑶来了。
孙美瑶给了他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
给他一笔钱安顿后事，买他不多的余生。
小优孟待在抱犊崮，孙美瑶每天言传身教，那小优孟果然有天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更是迸发出了极高的艺术热情。
优孟扮孙叔敖花了一年，他扮孙美瑶，只用了三个月。
小优孟一亮相，便去了一趟临城。
他的优孟衣冠，连郭琪才见了都没认出来，还请他喝酒。
直到上了酒桌，喝到舌头大了，这才看出端倪。
这时候，孙美瑶就跟郭琪才打了商量。
临城的军务，暂时交给了郭琪才，由他带着小优孟，糊弄着方方面面。
孙美瑶则带着郭琪才的儿子到了徐州，观望风向。
徐州不远，进可攻退可跑。
孙美瑶还抱着心思，要是袁凡的卦词准了，他自然只能南下，但万一袁凡失手，他还是可以重回抱犊崮。
可惜的是，没过多久，他便“死了”。
不但他死了，郭琪才也死了，他的三个团，一朝尽墨。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他的心腹，王守义。
有时候，心腹距离心腹大患，只隔了一张肚皮。
直到孙美瑶到了上海，他都不敢相信。
半年以来，他谁都猜忌过，连表弟郭琪才他都动过心思，他带着郭琪才的儿子跑路，未必就全是纯良。
唯独王守义，孙美瑶是真没起过疑心。
当年，王守义从沧州出逃，要不是他出手相救，王守义早被剁成馅儿了。
王守义上山之后，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几次救他于危难之间。
到了后来，孙美瑶对王守义越发信重，须臾不可离身，假如将孙美瑶比作李世民，那王守义就是那门神尉迟敬德。
说句不好听的，要是王守义想卖孙美瑶，八个孙美瑶都给他卖了，真不用等到这会儿。
“王守义，欸！”
说起这个名字，袁凡不由得摇头叹了口气。
对于这位自带十三香的老兄，他的印象是极为深刻的。
哪怕是现在，他回想起那次周天松的突然暴起，以他那出神入化的枪法，却被王守义用棋盘使出一手挑滑车化解，他还是感到惊艳。
那王守义长得还浓眉大眼，跟个老茂似的，太有迷惑性了。
袁凡又叹了口气，“美瑶兄，您以后是如何打算呢？”
孙美瑶冷然笑了两声，满是讥诮之意，“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只等将那畜牲送去畜牲道轮回了，就安安分分地当个田舍翁呗！”
以孙美瑶的性子，如此血海深仇，自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如今他连名字都改成了不义，显然是将王守义恨得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