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奕住楼往后,是复旦的操场。
这儿原本是祠堂的戏台,拆了做操场正合适。
别看还是冬天,冷得像个冰窟窿,但操场上却是人声鼎沸,万马奔腾。
这些个半大小子,哪个不是腰上别个火焰山,肚子里吞个人参果,全特么精力过剩。
隔着老远,袁凡就瞅见了李惠堂。
“看人!看住你的人!13号,你眼珠子飞哪儿去了?”
“7号,你是前锋,要插对方身后……你小子插哪儿去了?”
“你们俩在那边干嘛,二过一不会啊,教你们八遍了!”
“第二点!没争到第一点,赶紧控制第二点!”
“……”
场上是两支球队在踢着比赛,都是复旦的中学生,虽然是踢着玩儿,但拉开了阵势,倒也有模有样。
李惠堂不但兼着两队的教练,还叼着个哨子充当裁判,一个人干了几个人的活儿,满场飞奔。
操场的四周砌了一些水泥台子,学生们却几乎没有坐着的,都拥在下边,扯着嗓子嚷嚷,像是赶着下水的鹅群。
袁凡笑了笑,穿过人堆,走到西边儿的看台,这会儿太阳偏向了西边,静倚斜阳看蹴鞠,倒也雅致。
他找了块地方,将手头的报纸垫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咝!臀部着地的一刹那,像是一根火热的烤肠掉在满是霜花的铁板上,噌地就弹了起来。
袁凡嘬着牙花子,难怪那些个小子全都站着,自己这是远离凡间太久,何不食肉糜了。
还是要一日三省啊!
雅致的是玩不成了,他只好拢着袖子,蹲在水泥台上,要是戴顶草帽,拎一根旱烟袋,就是陕北老农,山丹丹开花红艳艳。
看了一阵球,候了下边一个休息的空档,袁凡站起身来,两只手拢在嘴边,大叫一声,“惠堂兄!”
“你们不要就知道快快快,要用脑子踢球,要知道节奏变化,要快慢结合……”
李惠堂正在训人,突然听到场外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斜阳下边儿是一张熟悉的笑脸。
袁了凡?
李惠堂紧绷的脸一下化开了,挥舞着手,朝那边大叫一声,“等我一会儿!”
他却不是某人,他的声音没什么穿透力,都没出操场就溢散了,只见袁凡笑意吟吟,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从一边上来,怀里抱着一堆东西,像一个管后勤的校工。
听到袁凡叫李惠堂,他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下,第一眼似乎平常,只是一个俊秀青年,第二眼就觉得不对,眉宇间那股内敛的英华,如同大儒毕生佩戴的玉佩,说不出的隽永风流。
不再看第三眼,这人走了过去,将怀里的东西撂下,从中拣起一张坐垫,上去冲袁凡伸出右手,“复旦李登辉,请问您怎么称呼?”
李登辉?
袁凡伸手相握,有些意外。
而今复旦大学的校长就叫李登辉,虽然由于某些原因,此人在后世的名声不显,但不影响他的伟大。
他在复旦工作了四十年,当了二十多年校长,可以说就是李登辉的存在,才让复旦成为了复旦。
如果说张伯苓是南开的图腾,那李登辉就是复旦的图腾。
尤其是他有一金手指,是张伯苓都比不上的。
他善于培养校长。
浙江大学的竺可桢、清华大学的罗家伦、四川大学的黄季陆、安徽大学的端木恺、北洋大学的金通尹、燕京大学的郭云观、中山大学的陈序经、河南大学的许心武、广西大学的陈剑翛……
一通列下来,整整二十六位,全是他的学生。
就是这个,李登辉有一个美誉。
校长中的校长。
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男子,头顶带着棉帽,袄子外头罩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校服,脖子上戴着个十字架,眼镜还折了一条腿,用胶布将腿粘上,架在鼻梁上。
这就是李登辉?
“南开袁凡,见过李先生。”
听到袁凡的名字,李登辉眼底有一丝了然,原来是这位,难怪有如此英姿。
袁凡这个名字,别人或许含糊,但在华国教育圈,算是一号了。
他将腋窝下挟着的坐垫给袁凡铺上,呵呵笑道,“袁先生远道而来,复旦贫寒,别无所敬,敬您一蒲团。”
“蒲团坐稳何须隐,纵过北风亦不寒。”袁凡拍了拍坐垫,触手生温,“人世纷扰,难得安坐,李先生能赐一席,何其厚也!”
袁凡化用了陆放翁的诗,原本悲凉的调子,一下变得野逸了。
李登辉愣了一下,摇头笑道,“袁先生好学问好口才,我国文不好,却是接不上来了。”
他这还真不是谦词。
李登辉是印尼的一名华裔,耶鲁大学毕业,三十一岁才回国,在南洋公学任教。
嗯,那会儿他都不会说国语。
当然,他早就学会国语这门技能了,但要让他旁征博引,那真是难为他了。
李登辉一边说话,一边铺上另一张坐垫。
又将一件蓝色的女式呢子大衣展开,轻柔地摊在一边,动作无比温柔,像是去东风枝头,摘下一朵新发的牡丹花。
李登辉贴着大衣坐下,一边看着下面的球赛,一边笑吟吟地与袁凡拉话,不住地询问南开的一些情况。
说起来,南开和复旦,还真是有很多相似之处。
它们都是私立学校。
它们都是先有中学,再搞的大学,起步的时间也差不太多。
它们都是到处化缘,只不过南开化缘的对象,多是北洋,而复旦伸手,多是南洋。
说着说着,李登辉轻抚着身边的蓝色大衣,若有所思,“袁先生,照您看来,贵我两校相比,又是如何呢?”
袁凡慨然一笑,“李先生,复旦南开,一南一北,大相径庭,却是不好相比的。”
他话说的含糊,但神情之中的那股子当仁不让,就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李登辉当然不是瞎子。
袁凡的未尽之言,就是说复旦不如南开。
李登辉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琢磨道,“袁先生,目前南开欣欣向荣,复旦确实颇有不如,我想了三点不足之处,您帮我提点提点。”
他这般虚怀若谷,袁凡也不敢怠慢,“不敢不敢,您说。”
“这第一点,是学校规模不如,我复旦目前只有八百学子,其中大部还是中学生,蛰居一祠堂当中,这是一不如也。”
“这第二点,是学校专业不如,我复旦以文科为主,理科商科都不算强,南开不但有理科,还开设了工科,理工并重,这是二不如也。”
“这第三点,是学校的魄力不如,我复旦按部就班,因循施教,而南开先有奋发奖学金于外,后有晨钟奖学金于内,每一步都是气壮山河,这是三不如也。”
对比着南开的成就,李登辉很是羡慕,说到最后,他又自信地笑道,“不过,我们复旦已经盖起了新校舍,再过一年,那第一项不如,应该很快就能赶上来!”
就在前年,复旦在江湾买了一块地皮,目前已经盖得七七八八了,计划在明年这个时候,就能将大学部搬过去。
到那个时候,李公祠这儿就只是复旦中学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