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皆大欢喜,袁凡起身,让章太炎稍坐,自己上楼去了卧室。
半个钟头之后,袁凡下楼,掌中多了一块玉牌。
玉牌的玉质并不好,碧中带黑,粗一看是深青色,像是一片青铜,青铜里头还有点点红斑,如同锈蚀。
玉牌被雕刻成了一尊鼎的形状,上面密布饕餮纹,用一根素色带子穿着。
袁凡微笑着递给章太炎,“太炎先生,这是一尊尝鼎,您戴上试试。”
“尝鼎?”章太炎解开衣领,将玉符戴上,“尝一脟肉而知一镬之味……咦,阳春真是来了!”
上海大户人家喝茶,讲究“一茶配三式”,主茶配的点心是三样,分别是甜的,酸的,咸的。
现在桌上的茶是福建安溪的黄金桂,配了三色蜜饯干果。
甜的是蜜渍金橘,酸的是糖渍梅子,咸的是炭烤甘栗。
章太炎刚戴上玉符,手还没放下,神色就是一僵,没过两秒,他转而就面露狂喜。
他居然闻到桂花乌龙茶的香味儿了!
章太炎的喉头咕噜了一下,捏起一颗金橘扔嘴里,还没开始嚼,眼泪都快下来了。
这是甜的啊!
可怜见的,他吃了好几年的臭豆腐臭鸡蛋,现在总算尝到甜味儿了!
人人都说他是章疯子,骂他嘴臭,可谁知道他的委屈。
那些鸟人也不想想,让他们吃臭东西,几十年如一日,他们谁能不疯?
看着章太炎左右开弓,如风卷残云一般,扫荡着茶点,袁凡得意地一笑。
章太炎身体的毛病,他自然是没能耐瞧好的,但不妨碍他有能耐剑走偏锋。
不就是没有味觉么,补上一个味觉就成了。
袁凡制的这道玉符,名叫“尝鼎符”,又名“老饕符”。
不知道是哪位吃货老祖研发出来的。
这符的名儿出自《吕氏春秋》,“尝一脟肉而知一镬之味,一鼎之调。”
意思就是才吃了一片肉,就知道这一锅乱炖是个什么滋味儿了。
王安石给苏东坡写信,造出来一个成语“尝鼎一脔”,就是这个意思。
袁凡从身边取出一张聘书,刚才制符的时候,他就将这个写好了。
他眼睛毒手段高,现在得了董事会的授权,给了他一把锄头,要是见着合适的人才,可以当机立断,免得鱼儿溜了。
不过,学校的公章不能给他,只能用他的私章暂代。
袁凡拿着自己的私印,蘸上印泥,朝印面哈了口气,再重重地盖了下去。
章太炎接过聘书,眼睛却落在那印章上,“这是什么品质的田黄,嘎晃眼的物事,老夫怎么碰勿着?”
袁凡抽张纸,将印面的印泥擦拭干净,再收进锦盒,诚恳地道,“太炎先生,这枚田黄,是荣宝斋的镇店之宝,庄老掌柜藏了半辈子,您就是碰着了,也是买不起的!”
嘿,这话好有道理。
章太炎刚刚开胃,这胃口一下又没了。
外头隐隐传来停车声,接着有脚步声进来,一人跟在管家身后过来,眼窝深陷鼻梁高耸,是威廉•利华。
威廉取下手套,张开双臂,“亲爱的朋友,总算把你盼来了,用你们的话说,我把黄浦江都望穿了!”
袁凡起身迎了上去,两人搂着拍了拍后背,又握了握手,“威廉先生,您先望穿黄浦江,等我去望穿泰晤士河之后,咱们再开香槟交流一下心得。”
去利华公司考察,是在去年圣诞节晚宴上就定好的行程。
这是正事儿,昨天安顿下来,就跟威廉电话约好了。
两人寒暄了两句,袁凡掏出几张票子,“太炎先生,这是您春季授课的薪资和车马费,到时候学校的人会跟您敲定细节的。”
章太炎收下票子,沾上口水点了一遍,给袁凡留下联系方式,出门而去。
出了门,章太炎也没叫车,拄着个拐棍,出了愚园路,奔着静安寺,腿着回去。
静安寺附近的四明村,章太炎在这儿租住了一幢新式里弄。
他是个穷鬼,在这洋场买房想都不要想,租房都够呛。
章太炎哼着小曲儿,进了自家大门。
里头听到门响,一布裙荆钗的中年女子推门出来,很是意外,“今天这是遇上啥美事儿了,乐成这样?”
这是章太炎的夫人汤国梨,她嫁给章太炎十年有余,对自家男人的揍性,再清楚不过了。
这老章好有一比,就像是更年期妇女抱着一捆二踢脚,焦躁得不行,今儿这是怎么了,居然哼上小曲儿了?
章太炎嘿嘿一笑,称呼着媳妇儿的表字,还拉着戏腔,“志莹,且容为夫卖个关子,待会儿你就知晓了……”
“嘿,你还藏着掖着,我还不稀得听!”汤国梨扔给他一个白眼,搀着他往里走。
一人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见章太炎过来,深深地鞠躬道,“章先生好,月生给您请安!”
被人扰了二人世界,章太炎本来有些不豫,一看面前这人,却又多云转晴了。
他顿了顿拐棍,“月生来了,不用这么多礼数,进来喝茶吧!”
这人名叫杜月生,是上海滩捞偏门的。
按说他与章太炎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也尿不到一壶,但世事就是这么神奇,章太炎租的这房子,就是这杜月生的产业。
这杜月生还不同于一般的小瘪三,言谈举止很是体面,对章太炎更是恭谨之至。
用杜月生的话说,他四岁没了娘,六岁没了爹,他见着章太炎,那就跟见了爹一样,必须恭敬着。
等章太炎知道了杜月生的身份,两人已经有了些情分了,也就没想到从这里搬走。
三人走到客厅,章太炎让杜月生先坐,他掏出庄票来交给汤国梨,“志莹,这是我的薪水,你待会儿将欠的房租跟月生结了。”
杜月生眼神一动,却没说话。
“薪水?”
汤国梨接过票子,数了数有六百元,袁凡局气,连路费都捎带上了。
她柳眉一挑,“哪家庙能容得你这尊大神啊?”
她这不是笑话自家男人,而是吐槽。
章太炎最后一份工作,是民国元年,得了老袁的任命,当了一个叫“东北筹边使”的官儿。
这官儿听起来挺大挺威风,其实就是饭馆外头那幌子,就是摆着给客人看的。
在这个问题上,章太炎与关外坐地虎的认知发生了偏差。
关外的人固执地认为,您就是那幌子。
章太炎也固执地认为,我不是。
最终的结果,是章太炎认知错误。
章太炎一怒之下,辞官南归,给自己娶了个媳妇儿,就是汤国梨。
从那以后,章太炎再没有过正式工作,让汤夫人名副其实,天天只能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