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整。
十五个炮组重新校准完全部射击诸元。
宋明远通过系统最后一次检查目标数据,确定无误后下达命令:“开始炮击。”
炮口再次吐出火焰。
一百一十一个火力点,逐一被点名。
炮击的密度和精度甚至比零点那次更高。宋明远已经打出了经验,对每一型火炮的弹道特性烂熟于心。混凝土破坏弹精准钻入工事的薄弱部位爆炸,高爆弹和穿甲弹配合得日益默契。
一个火力点,从锁定到摧毁,平均只需要三分钟。
而就在这时,第三舰队旗舰“出云”号上,长谷川清收到了最新战报。
“什么?炮击又开始了?”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江湾路方向,那里的夜空被炮口闪光和爆炸的火光照亮。
怎么会?
三十多艘战舰刚才对那片区域进行了五轮火力覆盖,光是二百零三毫米炮弹就打出去近二百枚,之后又进行了延伸射击,确保覆盖到三角定位的全部区域。按照常理,那片区域的任何活物都应该被撕成碎片了才对。
可是现在,炮击再次爆发,而且密度和精度丝毫不减。
这意味着——对方躲过了舰炮覆盖。
全部躲过了。
长谷川清握紧了军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佐藤凉介回电了吗?”他问。
“刚收到情报课的电报。”参谋长递上电文。
情报很简略。
宋明远,二十三岁,独立步兵第44团团长,陆军中校。上海期间多次破获帝国潜伏人员,打击黑市为国府筹集资金,受警备司令谷正伦赏识调往南京。之后情报空白。
“就这些?”长谷川清把电文摔在桌上,“调往南京之后一点情报都没有?接近一年的空白?”
参谋长无言以对。
“废物!”长谷川清罕见地骂了出来,“三大特务机关,连一个人的情报都搞不到?”
他不知道的是,这份电报本身就是缩水版。
就在刚刚,英租界,某栋不起眼的公寓楼内。
公使馆情报课的安全屋灯火通明。
课长佐藤凉介坐在电报机前,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的对面坐着副课长楠木实隆中佐和行动课课长冈田龙正少佐。
三人脸色都非常难看。
“长谷川司令要对手的资料。”佐藤凉介拿着电报纸,声音沙哑。
冈田龙正下意识地说:“不就是宋明远的资料吗?咱们有啊!去年上海的事情,档案里都有......”
“蠢货!”楠木实隆厉声打断他。
冈田愣住了。
楠木实隆站起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宋明远是怎么成了独44团团长的?”
这个问题一出来,冈田的脸色变了。
“想起来了?”楠木实隆冷笑,“当初是咱们三个一起出力,把宋明远从军统上海站弄到南京去的。”
房间里陷入死寂。
如果这件事暴露出来,三个人都得切腹谢罪。
“所以我们必须统一口径。”佐藤凉介深吸一口气,“宋明远在上海时多次破获帝国潜伏人员,通过打击黑市给国府弄到大量资金,之后受谷正伦赏识被调往南京。至于之后的事,一概不知。”
“对,就这么说。”楠木实隆点头,“先瞒过去再说。”
冈田龙正擦了擦额头的汗:“可是,长谷川司令如果继续追问......”
“那就继续拖。”佐藤凉介坐到打字机前,“拖到战局出现转机,拖到他没工夫追究为止。”
他开始打字,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电报内容精简再精简,所有可能露出破绽的细节全部删除。至于宋明远在南京期间做了什么、独44团是什么时候组建的、他为什么会有如此强大的炮兵,全部用“情况不明”一笔带过。
电报发出后,三人瘫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而长谷川清看的电报,就是三人共同商议的结果。
......
凌晨六点整。
天色已经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长谷川清站在舰桥上,望着东方的天际线。他已经穿上全套军礼服,佩戴着中将的绶带和勋章。今天将是一场决战,他要用胜利来洗刷昨晚的耻辱。
“命令。”他的声音斩钉截铁,“舰载机全部升空,目标江湾路火炮阵地。找到它,炸平它。”
“命令传达!”
三十余艘战舰的甲板上,舰载机开始弹射升空。
九六式舰载战斗机、九六式舰载轰炸机、九七式舰载攻击机,一架接一架弹射升空,在舰队上空编组。
螺旋桨的轰鸣声连成一片,震耳欲聋。
机群在舰队上空盘旋一圈,然后组成攻击队形,朝江湾路方向飞去。
同一时刻。
江湾路以南,宋明远临时指挥部。
“防空营进入一级战备。”宋明远站在指挥部门口,手里拿着望远镜望向东方,“所有高炮检查弹药,随时准备对空射击。所有混合炮组的八十八毫米高炮,就地调整炮口,组织对空射击;迫击炮,目标不变。”
张孝安亲自坐镇防空指挥位。
他的三个防空连已经全部就位。
第一连,十二门Fk30型二十毫米高射炮,分散布置在炮群周围的制高点上。
第二连,十二门Fk36型三十七毫米高射炮,负责中低空防御。
第三连,八门Fk36型八十八毫米高射炮,这是防空的主力,射高可以达到八千米。
炮手们穿着单薄的夏季军装,但很多人额头都在冒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昨夜打的是地面目标,炮兵们占据绝对优势。但现在是防空作战,日军的飞机有多少、从哪个方向来、带什么武器,全是未知数。
宋明远接通陈启泰的电话:“还有多少火力点没打完?”
“三十一个。”
“听好。”宋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天亮后日军飞机必然来袭。我已经向张司令争取到了航空大队支援,空军会尽量拦截日机和轰炸舰队,但不可能全部拦住。”
“明白。”
“所以......”宋明远停顿了一下,“哪怕是顶着日军的炸弹,也要把最后三十一个火力点拆完。这是铁命令。”
陈启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请团长放心。炮营全体官兵,誓死完成任务。”
电话挂断。
宋明远又接通所有炮组的通讯频道。
“全体注意。我是宋明远。”
十五个炮组,三百多名炮兵,同时听到团长的声音。
“你们已经连续作战一整夜。累,我知道。但是仗还没打完。”
“北四川路还有最后三十一个火力点。打完它,汇山码头就没了屏障。”
“但是日军的飞机很快会到。我们的空军也会到。这场仗,最后这一个多小时,是最难的。”
“我只有一句话——”
宋明远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炮兵,打完炮弹之前,谁也不许撤。”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各个炮组的声音次第响起。
“第一榴弹炮组,明白。”
“第二榴弹炮组,明白。”
“第一混合炮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