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田利光所在的装甲车侥幸躲过了第一波炮击——炮弹落在车体左侧不到五米处,爆炸的冲击波将装甲车震得剧烈摇晃,车内的人被从座位上摔下来,但车体本身没有受到致命损伤。
安田利光从地板上爬起来,额角撞在车厢壁上流出了血。他一把推开车门,想要跳车逃生。
第二波炮弹到了。
一发高爆弹在他前方不到十米处轰然爆炸。弹片像暴雨一样呈扇形横扫过来,安田利光的身体被七八枚不规则的高速弹片同时击中,胸口、腹部、大腿、手臂,每一枚弹片都在他身上撕开了拳头大的血洞。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向后飞去,后背重重地撞在装甲车的履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滑落在地。
他的眼睛还睁着。
视野中,天空被爆炸的火光一次次撕裂。宝山路两侧的建筑物在燃烧,火光映照着他的瞳孔。他看见自己的士兵像被割倒的稻谷一样一茬茬地倒下,看见另一辆装甲车被炮弹命中后变成了燃烧的废铁,看见街道上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尸体和断裂的肢体。
“怎么可能……”安田利光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在喉咙里化成了翻涌的血沫,“他们怎么可能……知道……”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中国军队的火炮怎么可能打得这么准?而且恰好在他们进入这条街道、队形最密集的时刻发动炮击?像是有人站在高处,用上帝的眼睛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但这个问题,他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了。
安田利光的意识在连续不断的爆炸声中渐渐模糊。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枚炮弹的尾焰划破夜空,在黑暗中画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朝他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
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炮击仍在继续。八门迫击炮以每分钟八发的速度倾泻着高爆弹,将宝山路南段变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死亡之路。三辆装甲车全部被摧毁,燃烧的残骸在街道中央形成三处熊熊的火堆。约四百名日军在炮击中伤亡惨重,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和垂死的伤兵,哀嚎声此起彼伏。
而在八百米外的八字桥阵地上,一营的战士们看得目瞪口呆。
曹英趴在新垒好的沙袋掩体后,透过望远镜看着宝山路方向那片连绵不绝的火光。爆炸声连成一片,不是一声一声的,是一片一片的——像夏日暴雨时的闷雷,滚过城市的夜空。地面在爆炸中持续地震颤,掩体上的沙袋都在微微抖动,细沙从麻袋的缝隙中簌簌流出。
“乖乖……”徐铁柱咽了口唾沫,声音中带着敬畏,“这是咱们的炮?”
“废话,”一排长黄德胜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和佩服,“除了独44团的迫击炮,谁还能打得这么准!你看看,那炮弹落的位置,全在鬼子队伍最密的地方,一发都没偏!”
“老子打了三年仗,”曹英放下望远镜,用力拍了拍面前的沙袋掩体,声音中满是感慨,“从来没见过这么邪门的炮。说打哪儿就打哪儿,时间、地点、密度,分毫不差,跟长了眼睛似的。宋团长是咋做到的?”
周围的战士们纷纷点头,脸上写满了钦佩。他们刚刚还在担心日军反扑,毕竟一个连固守桥头阵地,面对日军可能到来的装甲车和优势兵力,谁也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可现在,独44团的炮火像及时雨一样从天而降,将敌人的反扑部队炸得溃不成军。别说反扑了,能不能活着退回去都是个问题。
远处宝山路方向的爆炸声还在继续,火光映红了低垂的云层。
“一营的兄弟们都听好了!”曹英站起身来,扯开嗓子对着身后的阵地喊道,“有独44团的火炮罩着,咱们这八字桥,咱们守定了!小鬼子来多少,都不够迫击炮砸的!听清楚了没有!”
“守定了!”
阵地上响起一片雷鸣般的呼应,声浪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战士们用力敲着枪托,互相拍着肩膀,脸上露出的是从心底里涌出的自信。他们的士气在这一刻被推到了顶峰,不是因为打了胜仗,而是因为知道在他们身后站着一支能用炮弹为他们保驾护航的精锐部队。
炮声渐息,战场上暂时恢复了短暂的沉寂。但曹英和他的士兵们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之间的宁静。更大的战斗还在前方等着他们。
而在江湾路指挥部里,宋明远抬腕看了看手表。表盘上的时针已经指向了晚上七点。
今晚还有很多事要做。向前推进的步兵需要炮火支援,日军在虹口的残余阵地需要逐一被清除,而他还需要向西北方向移动,用系统的扇形扫描覆盖更广阔的战场。
十九时左右,88师孙师长在师部向第九集团军司令部汇报战况。他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越。
“司令!262旅523团已夺取八字桥,阵地已巩固!全团正在抢修工事,补充弹药。拟派遣524团趁夜向五洲公墓、爱国女中、粤东中学一线继续推进!日军在八字桥一线的防线已被突破,请司令批准继续进攻!”
张司令在电话那头听完,用力拍了一下桌面,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好!命令各部乘胜追击,今晚务必将日军虹口前沿阵地全面拿下!”
挂断电话后,又一通电话紧跟着接了进来。
是宋明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司令,日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大楼已彻底摧毁。经炮击后侦察确认,目标区域已无完整建筑存在,六层大楼被完全夷平。敌方指挥机构已被歼灭。另,日军陆战队各大队在失去司令部指挥后陷入混乱,目前在我部炮火压制下被迫转入就地防御,反扑势头已被遏制。”
张司令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颤。
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大楼,这座日本人在虹口经营多年的军事堡垒,这座每一个中国军人都视为眼中钉的坚固要塞,终于在开战第一天就被敲掉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日军的指挥链被打断,各大队只能各自为战,整个虹口地区的防御体系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明远,你立大功了。”张司令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强压着激动和控制情绪的结果,“炮营和独44团全体官兵,军委会定会重赏!这一仗,打出我们中国军人的威风了。”
“谢司令。”宋明远的回答依然简短而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