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堂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靠墙放着一个旧碗柜。但每样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桌面擦得干干净净,连椅子腿上的泥土都仔细刮掉了。
彼得拎起桌上的水壶,给宋明远倒了杯热水。白瓷杯磕了个小口,但洗得透亮。
“贾先生,喝点水解解渴。”彼得把杯子双手递过来,“店铺和仓库都租下来了,就在社区东头,原来是个卖杂货的,地方够大。詹姆斯先生、菲利普先生、汉斯先生带人在那边清理打扫,我派了八个护卫过去,都配了双枪——索米和勃朗宁。”
他说到“索米和勃朗宁”时,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满足。对于这些靠力气和命换饭吃的流亡者来说,好枪就是第二条命。
宋明远端过杯子,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喝了一口,问:“青帮那边,最近有什么动作?”
彼得在对面坐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是军人汇报时的姿态。
“社区外围,青帮的人多了不少。”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昨天一天,我至少看到了十七八张生面孔,都在弄堂口晃悠。有几个还试图往里走,说是"找人"。”
“怎么处理的?”
“我派人拿枪指着,撵了出去。”彼得说这话时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他们没敢反抗,骂骂咧咧地走了。但今天又来了,还是在附近晃悠,没再往里闯。”
他顿了顿,看着宋明远:“我觉得,青帮可能弄清了咱们一部分底细,正在试探。”
宋明远端着杯子,目光落在杯中的水面上。彼得说得对,如果青帮完全摸清了底细,早就直接下手了。试探,说明他们还有顾忌——顾忌这支有自动火力的护卫队,顾忌摸不清的后台。
“是啊,”宋明远缓缓说,“要是弄清楚咱们所有底细,早就派人下手了。”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抬头看向彼得:“我手头冲锋枪、轻重机枪、迫击炮都有。如果真要打,咱们不怕。关键是现在能动员多少人参加护卫队?要敢和青帮拼命的。”
彼得沉默了几秒,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那方小小的天井,天井那边是另一栋破败的里弄。透过窗户,能看见对面晾晒的衣物,听见孩子的哭闹声和大人的呵斥。
“贾先生,”彼得回过头来,声音低沉而有力,“这个社区有三四千人,都是无国籍人士。法租界当局不管我们,上海的老百姓也嫌我们碍眼。我们能活到今天,不是靠着别人的施舍,而是……”
他顿了顿,缓缓握紧拳头:“是用拳头和鲜血,生生拼出来的生路。那些胆小怕事的,尸体早都沉在黄浦江底了。”
宋明远看着彼得,看着这位五十四岁的老兵眼里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沧桑,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不会熄灭的东西——那是军人的骄傲,是一个失去国家的人对尊严最后的坚守。
“再拉百十个进护卫队,问题不大。”彼得迎着宋明远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只要武器够,只要贾先生您信得过我们,白俄护卫队就能守住这片地方。”
宋明远点了点头。他从彼得眼里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是对金钱的贪婪,也不是对权力的渴望,而是一种更朴素的愿望:守住自己最后的立足之地。
“那就把护卫队扩大到一百人。”宋明远说,“武器我来解决,今晚再送八十支冲锋枪、八挺轻机枪过来。子弹管够。”
彼得眼睛一亮,但没有立刻道谢。他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坐得更直了些,等待宋明远的下文。
“另外,”宋明远继续说,“粮行准备卖的粮食样品——精米和土豆,差不多有两千斤,今晚一起运过来。一半作为护卫队的粮食储备,一半在社区里小规模出售,让大家尝尝。也算是给粮行提前打个广告。”
听到“粮食”两个字,彼得的眼神明显柔和了许多。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宋明远明白彼得的感受。
在这个白俄社区里,粮食意味着什么,他一路走来已经看到了。那些瘦削的面孔,那些破旧却整洁的衣物,那些窗台上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旧茶壶——尊严填不饱肚子,信仰换不来粮食。这些人可以咬着牙用命去拼,但他们的孩子需要吃饭。
粮行的存在,不仅是生意,更是这个社区活下去的希望。
“行!”彼得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尽快把护卫队拉起来。挑选那些见过血、敢拼命的,绝不拖贾先生后腿。”
宋明远点点头,又说:“还有一件事。青帮一直和日本人走私鸦片。社区里不是有不少人在码头工作吗?你发动这些人去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大宗鸦片在码头卸货。如果有,弄清楚是哪家公司、哪个仓库。”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看看能不能从这方面入手,把青帮收拾一顿。”
彼得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宋明远的用意。日本人走私鸦片,这是法租界当局和上海市府都知道的事,但没人敢查、没人愿查。如果借着这个由头发难,哪怕不能把青帮连根拔起,也能狠狠砍掉他们几条触手。
“我马上去安排!”彼得站起身,“社区里在码头干活的至少有两三百人,总能问到些消息。”
宋明远也站起来:“那我先走了,去处理别的事情。晚上再过来。”
彼得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经偏中,快到午饭的时辰了。他连忙说:“贾先生,快吃午饭了。詹姆斯先生他们也要回来,要不您在这儿吃完再走?”
他指了指天井:“今天早上,护卫队的人钓了几条鱼,虽然不大,但新鲜。还有自家腌的酸黄瓜,配上黑面包,虽然简陋,但好歹……”
他说着,眼里带着期待。那期待不是客套,而是真心实意的挽留——在俄罗斯人的习俗里,请人吃饭是最朴素的尊重。
宋明远看着彼得,看着这位老兵脸上的皱纹和眼里的真诚。他知道彼得想表达什么——不是一顿饭,而是一份接纳。从今天开始,贾先生不只是给他们钱和枪的“老板”,而是可以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自己人”。
但宋明远还是摇了摇头。
“事太多,有点忙不过来。”他语气里带着歉意,“你们吃就好。晚上我还要过来送东西,到时候再聊。”